十月里有个小长假,本来应该是学生们喜气洋洋的时候,但是笼罩在每个家庭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降下,诡异的阴云密布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时间连校园里活泼的气氛都变得沉寂起来,不少人和父母打电话时面容灰白,摇摇欲坠。
而在高裕阳这里,对世界而言影响巨大的事情对他来说好像一个小的插曲,影响不了他的生活步调分毫。
距离上次和郑灵之见面已经过了三天,他的病好了不少,只是还有点咳嗽。
吃完饭第二天是周五,徐志然早上急匆匆地回来给高裕阳带来一笼小笼包,打完招呼又急匆匆地走了。高裕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懒得去问。周五一整天都是他提前请的病假,他打了个计程车去人民医院看病,得到医生说要打点滴的诊断。排队,打针,开药,他在医院消磨了一整天的时间,暮色四合才回到宿舍。
因为家庭的特殊环境,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没有必要不和别人牵扯,更不提欠下人情。但是他一个人坐在点滴室里的时候,看着对面是小声哄着孩子的母亲,旁边是互相安慰着对方的情侣,突然又感到一丝孤寂。他看着滴管里缓慢滴下的液体,不着痕迹地想着,难道他原来也想要旁边坐着一个人,对他说些无聊的安慰的话吗。
看来大学还是把他改变了,他想到远方的家乡,冒出这个念头。
独自躺在床上的夜晚,他突然开始好奇爱情小说,不知道是为了共鸣还是想寻找什么。周末他在图书馆借了两本翻阅痕迹很多的小说,一本是岩井俊二的《情书》,另一本则是《飘》。没悟出什么来,反而看得他脑袋疼。
他只好出来转转。
周一刚上完一节平面构成课,高裕阳在学校的明湖旁慢慢地散步。湖的面积不大,但是映照着的风景很美,岸边柳树依依,季秋中午的日光温暖地打在脸上,晴空碧波,令人沉醉。他走到湖边的亭子里坐着,静静地看着湖水中的侧影。
尽管电影是十多年前的产物了,《情书》在现在的大学校园里,仍然是人气很高的文学作品,不少女同学还争相借阅电影的DVD,看得泪流满面。高裕阳却无法理解里面博子和树对于死去男主的情感,更无法理解最后的结局。对他来说,感情是很简单的,如果里面掺杂了别的成分,就是一种不忠——这种廉价的感情还要去执着,就显得太可笑。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高裕阳回过神,看着上面显示的母亲两个字,迟疑了一下才接通了电话。
“喂,妈。”
“小阳,在学校怎么样?”
“嗯——就正常上学嘛,每天吃饭,上课,写作业,有时候和朋友出去吃顿饭。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朋友,他在心里念叨这两个字。
“怎么不出去玩一下,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都在外面玩,喝酒唱歌,你怎么过得和搞研究的老头一样。”母亲的声音在听筒里微微带着笑意,因此他想家里应该没发生什么大事。
他们家里是母亲做主,一般这种嘘寒问暖的角色都是他不着调的爸来充当,此时母亲突然不同寻常地来问候,他心里本来隐隐有点不安,但听到妈妈平静的声线,感觉松了一口气。
“家里没发生什么事,是你爸爸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慌了神,我担心他打电话跟你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也怕你担心家里的情况,提前给你通个气。对了,生活费够用吧,不够给李秘书发信息,让他给你打。”
“好的妈妈,我没什么要花的地方……”
“嗯,挂了”他刚想问候两句,话还没说出来,母亲就把电话挂了。他想到母亲的腿,心里感到失落。
据说他八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母亲去公司的路上接到消息,一时不察没有看路,被车给撞了,从此之后腿就出了问题,不能久站,雨天会痛,冬天和恶化的时候还要坐轮椅。他们家公司的大小事都是母亲过问,为了专门照顾妻子,他父亲把在学校教书的工作辞了,在家打理家务事。但是这些都是听他爸说的,他爸的嘴里,向来一分真九分假,而且一定要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美化,而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过去的事情,所以当年的内情如何,他无从得知,姑且就当是这样好了。
他想到父亲,嘴角无意识地流露出带着讥讽的冷笑。
高裕阳还是感觉不舒服,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浮躁的心安定下来。他下午没课,于是先去行政室找助教把病例交了,然后跑出校门找了个学校附近的网吧。
很不熟练地开了机子,他在浏览器上搜索自家公司的名字,万幸的是,没有什么大的坏消息,只是工地好像停工了。他不懂这些,往下翻阅,全部是一些让人心脏狂跳的新闻。
海外科技股泡沫破裂,次贷危机,国内天灾**……今年的秋天恐怕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多事之秋。他一向不关注这些,也不了解,但是看下面评论的网民们恐慌的情绪,也明白不是一般的小事。
这是整个世界经济的变化,个人在这其中,比江河中的一粒浮尘还要渺小,身不由己。
他们家的公司是关于土木工程的,他又在网上搜索相关的关键词,越看越心惊,不少相关行业的大公司一夜之间资金链断裂,股票跌到停牌,四处借贷,周转,可惜无力回天。他竭力劝自己不要多想,可是却无法克制那份忧心忡忡,他第一次悔恨没有听父亲的学个商科或者管理学——尽管他现在大一也帮不了什么忙——好歹可以看懂这些复杂的商业名词,有认识的同学可以问。
高裕阳下了机,在前台结账,迎着夕阳五味杂陈地往学校走。
另一边,他所不了解的黑色世界里,郑灵之正如鱼得水地忙活,因此连调戏学弟的宝贵娱乐都暂时抛下了。
她合伙人名下的阳兴财务咨询,实际上的管理权大部分在她手上。
金融危机的冲击比海啸还要强烈地翻动着国内的商业局势。资金不安全,为了紧急避险,这一段时间有许多平时连话都搭不上的豪商过来求人办事。想要趁这个时候抄底外币的投机者更是数不胜数。
虽然有一些预料,但是实际情况还是比她想象的复杂很多,简直忙得脚不沾地。郑灵之的合伙人,也是公司的实际老板王剀,看到这段时间的流水,兴奋得拿手掐自己人中,差点没晕过去。他发了!
王剀高兴得恨不得即兴在办公室跳一段踢踏舞,结果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正是脾气好的时候,于是喝了一口铁观音,咳了两声说:
“进来。”
开门是季璟几十年如一日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他站在门框下的正中间,并不进来。王剀看到这小子就胃疼,他牙酸地撮了一下牙,在熟人面前也懒得装腔作势了,不耐烦地问:
“有什么事,说。”
季璟转达一字一句地转达郑灵之的意思:等过了这段风头,要是不想死,公司必须得关停。现在这种疯狂的局势不会持续太久,上面必然会伸手调控,到时候如果还不知好歹地在其中搅弄风云,必然是被抓的典型。
王剀听明白了,他虽然没文化,但是两人一路从县城走到至今,他并不是毫无商业嗅觉。一开始这个提议,他还是更害怕的那个,现在只不过是尝到甜头,不太舍得放手罢了。
他虽然不情愿,但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好气地摆摆手,让季璟滚。
门安静地关上,王剀转着椅子念念叨叨。
“臭小子,也不知道委婉点,不知道跟谁学的。”他叹了一口气。
阳兴财务咨询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什么搞商业投资的中介公司,实际上他们公司的业务主要就只有两个板块:资金对敲,抵押存贷。这两个词挑任何一个出来都大有说头,因此07年王剀刚刚来到沪市,只是谨慎地接触一些小型公司,即便如此也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在这个时代,经营着这些业务的公司还有另一个不光彩的名字——地下钱庄。
他们这一行不可谓不是在钢丝线上过日子,并非长久之计。王剀明面上还有一家小广告公司,但是没怎么用心经营。季璟的到来提醒了他,寻思着这么久不见,该找郑灵之叙叙旧了,或许在这之后,正是转型的好时机。
郑灵之并不知道王剀正在琢磨怎么给她添麻烦。那天和小学弟吃完饭,她去参加商业酒会,第二天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坐飞机来沪市谈生意,简直就是007飞人。
但是与其说是谈生意,不如说是对方有求于他们,姿态简直要低到土里去。她无聊地想着,恐怕现在要他给季璟舔鞋,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可惜她没有这么无聊折辱人的爱好。
头上没有几根毛的老板弯着腰,满脸横肉的脸紧张地滴着油汗,挤出谄媚的五官,他搓搓手:
“郑总,您看刚刚的提议……”
郑灵之眼皮都没掀一下,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你刚刚说百分之五?”
“对对对,您看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最近还生病了,这已经是我能尽的最大诚意,您体谅体谅。”
郑灵之讥诮地挖苦:“看来我们李大老板还不清楚现在的局势,如果我们不同意,别说您家的老小了,就是睡在坟里的老爹都要一起挂到房梁上喝西北风。”
李老板的面色像摔倒在大便里吃了一嘴蛆,一阵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白。
她懒得看这丑陋的中年大叔演川剧变脸,给了一个数。
“连本带息15点,您觉得不划算,就另请高明吧。”
中年的王老板一下子脚软滑倒在地上,喃喃道:“我签。”
名字一签下来,郑灵之马上变了一副脸色,热情地和王老板握手,让季璟把他送出门,还赠了一提好茶。王老板浑浑噩噩地走了,根本没在意手里拿的什么。
她无聊地啧了一声,抽出一根白色的□□,季璟沉默地点燃烟,把搭在老板椅上的外套为她披上。其他重要的合作都已经在前两天谈完了,她刻意把他放最后处理,一是为了晾他一下,二是为了晚点看到那张老脸。
明天是周一,她想起高裕阳的亮晶晶的眼睛,心情好了一点,吩咐季璟买今晚的机票,她想早点回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