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来到露台花园,反身锁门。
他说要打电话并非完全是借口。
这个电话一般不是这个时间打,但楚孤云的出现让他提前了。
一长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去,电话却没有接通。
想了想,他又换了个号码。
这次通了。
只响一声就被接起,却没有出声。
“是我。”安然说。
“嗯。”
“我姐电话打不通。”
“知道。”
“什么时候能打通?”
“不知道。”
“你能不知道?”
“我知道,但你不能知道。”
“哦。”安然懂了。
暂时安全,其他保密。
“有事?”对面问。
安然想了想,不太确定但还是以防万一,说:“我身边出现一个人。”
“什么人?”对面语气认真起来。
“CMN克米林游戏公司的董事长兼CEO,叫楚孤云,孤独的孤,云朵的云。”
名片在安然指间翻转,他把声音放低,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
“嗯。他干什么了?”
安然说了自己昨天救下楚孤云,今天又在基金会遇到,接下来还可能在同一个项目里合作的情况。
“是不是有点过于巧合了?”他问。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对任何巧合都不能掉以轻心。
“确实。”对面没有认为他的怀疑毫无道理,而是郑重回应,“我让人查一下。你照常接触,不管是不是,先别惊动他。”
“知道。”
“注意保护自己,安全第一。”对面嘱咐。
安然低声应了,挂掉电话。
转身时不禁一惊。
楚孤云正站身后不远处,在露台与室内连接的玻璃门外看着他,茶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更显透亮。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跟安然身后的阳光连在了一起般,细密地笼罩在他周身。
安然扫一眼门锁,还是锁着的,他刚刚讲话声音很低,这个距离又隔着玻璃门,应该没听到。
他表情控制得很好,心中的惊异和警惕没有丝毫流露。
见楚孤云冲自己抬手打招呼,他也礼貌回以微笑。
擦着门口的楚孤云走进室内,安然站在空间开阔处问:“楚总找我有事?”
阳光穿过露台玻璃照在楚孤云脸上,茶色的瞳孔几乎跟阳光融为一体。
他勾唇轻笑着说:“怕你找不到路,一起去会议室吧。”
安然疏离笑笑,迈步朝304走去,“多谢楚总好意。但基金会我很熟悉,不会找不到。”
楚孤云快走两步超过他,转身看着他倒退走,笑眯眯地说:“那是我不熟,怕迷路,想跟你一起去。”
安然不置可否地点头。
肩颈挺拔,步伐均匀轻盈,不疾不徐,像一只白鹤,淡定又端庄。
楚孤云叉着腰,肩背延展,宽阔的走廊在他周身都显得狭窄了许多。他完全不看路,只盯着安然,背对前路却走得大步流星,像一架倒行的坦克,毫无顾忌。
“安然你在基金会多久了?”
“一年多。你可以叫我Lewis。”
“英文名太拗口了,我觉得安然比较好听。”
安然不再反驳,叫什么无所谓,等查清楚孤云的身份,如果证实他确实有问题,那两人也不会有机会再接触了。
他安静走路不吱声。
虽然答应了那谁先不惊动楚孤云,但他也没有迎合的义务。
倒是楚孤云很有跟他聊天的兴致,见他不接话,又开口问:“你在这这么久了一定熟门熟路,会议结束后能带我转转吗?”
安然刚要拒绝。
前面拐角处突然蹿出个人影,低着头跑过来,眼看就要撞上楚孤云后背。
他条件反射拉住楚孤云。
“小心身后!”
蹿出来的人闻声抬头,见眼前有人也是一惊。
楚孤云脚下踉跄,被那一拉带着朝安然扑过来。
安然立即收回手护在胸前,转身用肩膀推挡。
楚孤云伸手试图站稳,但他身后一股巨大推力将两人撞向墙壁。
还是没避过去!
安然眼看着肩膀就要撞墙,心里暗叫糟糕。
咚一声响。
一只大手挡在他肩膀跟墙壁之间。
楚孤云疼得嘶一声。
“你怎么拿手挡?!”
安然赶紧站直,拉下他的手,翻来覆去查看手指。
丝毫没注意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亲密。
他整个人都被楚孤云夹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宽肩将他挡得严实,楚孤云背后那人都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哎!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吧?”
那人连连道歉,是马克。
“你跑什么,怎么不看路?”安然探头看到他,忍不住责怪。
“哎呦,这不是到开会时间了,你们两个都没来,我着急去找你们嘛。”马克陪笑着。
随即缓缓抬手,指着两人惊讶又玩味地问:“你们这是...?”
安然这才注意到两人姿势暧昧,尤其自己还抓着楚孤云的手。
一瞬间他好像听到心跳声如擂鼓,两人距离太近,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楚孤云的。
他轻轻吸气,表情淡定地松手。
推开楚孤云对马克翻个大白眼,“还不是你撞的。”
又若无其事转头问楚孤云:“楚总手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刚才撞那一下不轻。”
楚孤云摆手,“不用。一会儿涂点药就好了。先开会吧。”
安然看着他的手,不太赞同他这么不重视,但终究没有说什么,随着他一起走进会议室。
音乐营项目不算新颖。
基金会往年也运作过类似的活动,基本流程各部门都比较熟。
但是因为要跟青年艺术家驻会计划联动,需要联系更多在校音乐生参与,不管是活动演出还是公益教育,都需要沟通合作意向和敲定时间。
这部分自然是安然去联络。
马克说:“学生每天需要大块时间练琴,恐怕没人有时间经常参与授课和指导,演出也需要抽时间排练,你看看能不能多安排些人,灵活度会高一些。”
“好,我来处理。”安然点头,又说,“还可以通过校友会联系前几届的毕业生。除了少数特别成名的几位行程很满,还有不少优秀的前辈能抽出空参与。”
马克连连赞同,手在桌面上敲得哚哚响,“可以可以!”
他又问楚孤云:“楚总,您觉得呢?有什么建议给到我们?”
楚孤云笑着摇头,“我不懂这些,专业的事你们专业的人做,我负责出钱。”
他摆手的架势颇为豪气,如果手掌没有肿起来的话,还真有点挥斥方裘的意思。
“哎哟,你的手!”马克立即注意到了,“这么严重?赶紧去医院吧!”
“没事,不要紧,小伤。”
马克哪敢大意,他冲会议桌边的所有人说:“咱们讨论得也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下周再碰。”
众人纷纷赞同,各自离去。
马克拉着楚孤云要去医院。
楚孤云不在意地说:“不用去医院,擦点药就好了。”
他看着安然问:“基金会里有医药箱吗?”
“有有有!”马克立即说,“就在休息室,我帮你去擦药!”
“Mark你还有工作吧?不用陪我。”楚孤云眼睛都没离开安然,说,“安然对基金会也很熟,他应该知道药箱在哪吧?”
马克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楚孤云是什么意思。
刚要调笑二人两句,就注意到安然脸色不算太好。
立即收敛笑容,一本正经说:“我确实还有个会要开!那个,Lewis,要不你带楚总去擦药?”
见安然不太情愿,又补充道:“毕竟楚总的手是为了救你才伤到的,对吧?”
丝毫不提是他闷头不看路往前跑才造成了冲撞。
始作俑者脸皮太厚,受害者又特别会顺杆爬。
夹在中间的安然虽然不想答应,但情理之中他也不好拒绝。
而且,他也担心太强硬地回避会引起楚孤云的怀疑,毕竟他的身份还没确定。
除此之外,安然也多少有点想要试探楚孤云的想法。
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休息室。
安然打开储物柜门,医药箱就在门边上,略躬身就能拿到。
弯腰的瞬间,宽松的休闲裤被向后顶起,饱满的弧线下是一双修长的腿。
起身转头。
见楚孤云托着伤手站在身后两步远,盯着他看。
“看什么呢?过去坐着。”
“哦。”
楚孤云眨眨眼,后退两步坐进单人沙发里。
安然忍不住皱眉,“你怎么老喜欢走路不看路?”
刚刚他要是正着走,也不至于被马克撞上。
楚孤云笑着说:“我想看着你啊。”
笑容很爽朗,目光很专注,看上去真诚坦荡,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但想打动安然没这么容易。
他无视楚孤云半真半假的**,把医药箱放在边几上,自己在另一张沙发扶手上坐了。
一边翻找药品一边说:“手我看看。”
楚孤云乖乖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的,像玩闹中受伤的大狗,无辜又委屈。
掌心只有些红,翻过手背,指骨处却已经肿起来一片。
安然眉头皱得更紧了。
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
放开他的手,安然起身。
楚孤云问:“去哪?”
安然回头看他手一眼,“你的猪蹄需要冰镇。”
大步走到冰箱前,确定制冰区里还有大半盒冰。
这才回来拿走医药箱最上面的冰袋回去装冰。
直到他把冰袋敷在楚孤云手上,整个过程都一言不发。
“生气了?”楚孤云问。
安然冷冷看他一眼。
他确实在生气,可这气来得莫名其妙。
安然自己也不十分确定。
不确定自己气的到底是什么。是因为楚孤云行为可疑,给自己带来麻烦?
还是因为这人明明拥有一双天生钢琴家的手,却丝毫不重视。
总之不想给这人好脸色看。
但却也没有生气的立场。
毕竟,如果不是楚孤云挡了一下,受伤的就是自己了。
肩膀受伤虽然不如手指那么要紧,但如果严重还是会影响演奏效果。
他最近给三人工作室联系了好几场salon演出,不能耽误。
虽说他以伴奏垫音居多,主旋律基本都是小忱和尹慕的事,但还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演奏效果。
但不管因为什么,总归不该把气撒在楚孤云身上。
想到这,他调整了下情绪,恢复平日的淡然语气说:“不好意思,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习惯重视手受伤的情况,条件反射。”
他略抬起冰袋查看肿胀部位,又仔细检查有没有开放性伤口。
“没有破皮,冰敷二十分钟,然后喷药。”
嘱咐完他就想走,对楚孤云说:“自己扶着冰袋。”
楚孤云抬起没受伤的手,却没扶冰袋,而是伸到安然眼前。
问他:“我的手真的很适合弹钢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