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朝上,放到冰袋旁边,跟安然的手并排。
“我以为弹钢琴要你这样纤长的手指才最合适。”
安然垂眼,看着一大一小差异明显的手。
轻轻摇头。
“太细了反而不合适。支撑力差,触键时控制不足,影响音色。”
楚孤云问:“那我呢?”
扶着冰袋的手没动。
安然撤出托着楚孤云伤手的那只,翻过他手掌,指着掌心说:“你手掌宽,掌侧肌也就是指根关节处饱满,这能让你触键有力,弹出厚实的音色。”
安然五指放松,虚悬在楚孤云手掌上,掌心相对,拇指贴近他小指,另一头自己的小指距离楚孤云的拇指还有一小段距离。
楚孤云肩膀一紧,指尖微缩,瞳孔收缩。
明明没碰到,他却感觉像有羽毛拂过。
安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放松状态下,你手指自然跨度大,能轻松跨十度十一度,甚至十二度。”
“用力张开。”安然说着,做了个张开手指的动作。
楚孤云看着他的脸,手指跟着他一起张开。
安然指尖轻点他虎口和三四指之间。
微凉的触感让楚孤云低头,想看看是不是有雪花在手中悄然融化。
“虎口、掌根和指缝韧带松弛,适合弹奏复杂和弦,而且不容易觉得累。”
安然说着说着露出些许笑意,张开拇指和中指丈量起他的指掌比例。
“掌指关节到指尖、虎口到掌根长度大致相当,弹奏时发力均匀持久。”
安然捏住楚孤云手指肚,轻轻按压、放开,又按压,再放开。
“指腹饱满,音色控制力强。不像我,有点扁平,触键容易发硬发尖,只能通过调整角度来弥补。”
安然摊开自己的手给楚孤云看。
楚孤云捏住那白净的指腹,学着安然刚刚的样子按压、放开,再按压。
没感觉出哪里扁平,指头鼓鼓的,捏在手里心也跟着鼓胀起来。
软软的指肚上覆着一层薄茧,在他指尖留下轻微摩擦感。
他忍不住又摸了几下,不仅仅是指腹,还摸到了掌心,安然刚刚在他手上触碰过的位置。
温热的指尖划过掌心,安然心头不自觉一跳。
刚要收手,就见楚孤云竖起手掌看对自己,显然是要比大小。
他配合地抬手靠近。
修长白皙的手掌比楚孤云的微微小了一圈,拇指和小指的跨度明显短了一截。
“这么说来,我的手确实很适合弹钢琴啊。”楚孤云说。
“嗯。”安然点头,“如果你从小学琴,应该能成为一代名家。”
“现在呢?来不及了?”
“来不及。”安然肯定地回答。
“就算你是天才,没有常年的练习也不行。可惜了你这手,伤成这样,要修养很久。”
安然语气感慨,有种天赋被荒废的可惜可叹。
楚孤云摇头,“不可惜,钢琴已经有你了。我和我的手都很荣幸能为你效力。”
他好听话张口就来,安然听得确实很受用。
郑重跟他道谢:“刚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挡一下,受伤的就是我,恐怕接下来好久都不能练琴。”
“肩膀受伤也会影响弹琴吗?”
“会。影响手臂发力,力度控制变差,耐力下降,恢复期如果长时间练习还可能造成肌腱炎或滑囊炎。”
“这么严重?”
“嗯。所以谢谢你。”安然再次道谢,表情诚挚。
不管楚孤云到底是什么身份,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他刚刚确实帮了自己,道谢是应当应分的。
“哦~”楚孤云勾起嘴角,“那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可以要点报答吗?”
来了。
安然心里忍不住叹气,对于某种美好氛围被打破的遗憾,和一种事情按照预期急转直下的无奈。
他警惕已起,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地问:“楚总想要什么报答?”
楚孤云的手指毫无预兆地顺着安然指缝滑下来,扣住他手背,紧紧交握。
安然一惊,想要撤手,却被用力一拉拽得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贴上楚孤云扬起的脸。
然后就感到大腿上一热又一凉。
楚孤云那只受伤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越放越低,此时正搁在他膝头,冰袋歪斜,落在腿上。
“以身相许怎么样?”
安然反应迅速,立即直起腰,鼻尖擦过楚孤云额发的瞬间,感觉下颌与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又马上分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木质调香味,萦绕不散。
“楚孤云!”
安然甩开手站起来。
冰袋滑落,在裤子上留下一片湿痕,湿意渗进裤子贴在皮肤上,冰凉,让安然腿不禁抖了一下。
而紧挨着那片冰凉的,刚刚楚孤云手掌按着的膝盖,此时却一片温热。
安然按下心中升起的异动。
郑重说:“我有男朋友了。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吊桥效应当成心动信号,那是错误归因。”
“是吗?”楚孤云不以为然。
他举起自己那只好手,似笑非笑地说:“可刚刚是你先开始的。”
安然一愣。
楚孤云提醒他:“你摸我手,不仅摸,还捏。既然你有男朋友,不是毫无恋爱经验的小白,就应该知道你刚才有多...”
后面的话楚孤云没说出口。
英气的脸上表情玩味,茶色瞳孔像面镜子,映出安然的心虚。
稍纵即逝。
安然刚刚的动作确实有点越界了,但他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他忘了在非行内人眼里这样拿着对方的手品评是多么暧昧的一种行为。
对他们常年弹琴的人来说,手,既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乐器的一部分。
弹钢琴的人互相看手,就跟拉提琴的人交换赏玩琴弓差不多。
但在他人眼中,那动作约等于勾引。
安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我没注意...”
一时间也不知从哪解释起,只能道歉:“抱歉,是我的问题。”
楚孤云悻悻然摇头,眼神埋怨地看过来,“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你接受我的提议了。”
安然回避他的目光,再次道歉:“抱歉。”
“行了别道歉了,连着被你拒绝两次,我已经够伤自尊了。”楚孤云伸出那只伤手,“还有我的手,不是说要敷二十分钟吗,这才几分钟啊你就不管我了?”
“稍等一下。”安然自知理亏,捡起地上的冰袋,处理干净又换了新冰块。
走回来时有点犹豫还要不要坐到原位置。
楚孤云看出他的迟疑,问:“干嘛?怕我占你便宜啊?”
他这么一说安然倒不好意思换地方,重新在旁边扶手坐下,同一个位置,安然的状态却跟刚刚完全不一样了。
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冰敷的时候两手还特意挪了下位置,与自己大腿错开。
这个角度楚孤云的手臂扭着不太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目光从两人隔着冰袋相握的手一路下滑,经过安然劲瘦的腰,最终落在结实紧绷的腿上。
他半倚半坐在扶手上,两条腿略微叉开前伸,又长又直,宽松的休闲裤下垂,勾勒出大腿前侧肌肉的流畅线条。
沙发扶手宽大柔软,将他腿根处的肌肉推高,跟紧致的臀部一起陷进软皮之中。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内响起。
安然手指一紧,捏得冰块彼此撞击轻响。
他眼神专注在手上似乎毫无所觉,但其实能清楚感觉到楚孤云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身上,脸上。
楚孤云换了个坐姿,略扭转过身体,歪头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茶色眼瞳避开灯光直射,微微眯起,眼神幽暗。
半合着眼悠悠开口,声音带了几分慵懒,“你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然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说说吧,你都因为他拒绝我两次了,还不能让我知道竞争对手是什么人吗?”
安然抿抿嘴,一个谎话就得用99个谎来兜着。
可要是现在说他其实没有男朋友,不仅是自己打脸,还容易让对方误会自己在暗示可以继续发展。
这可不行。
不管楚孤云是什么身份、目的,趁现在打消他念头都比继续纠缠更合适。
这个时候就要拉尹慕出来了,毕竟他俩也不是第一次用彼此当借口拒绝追求者,熟门熟路。
想了想,他说:“他是个天才。”
“评价这么高?”楚孤云眼睛睁大。
“嗯,他是我见过的在技术扎实的基础上,情感表达最充沛甚至接近失控边缘的大提琴家。”
“大提琴家?他很有名?谁啊?”
“他很快就会享誉世界了。”
楚孤云挑起一边眉毛,笑眯眯说:“很快?恕我直言,天才基本都是十几岁就成名成家了,你男朋友...想来你应该不会跟未成年人谈恋爱,至少应该二十岁了吧,还没成名...说他是天才,你是不是有点滤镜太厚了?”
他话说得不好听,但带着开玩笑的语气也不算冒犯。
可安然的脸色却瞬间沉下来。
他变脸倒不是因为楚孤云说他“男友”不是天才而觉得不高兴。
是因为他想到了那个耽误尹慕年少成名,埋没他天赋才能的脏东西。
蒋肇希。
他难掩嫌弃地撇撇嘴,“因为他遇到了...”人渣。
顾及到楚孤云,他没有骂出来,而是调整表情淡淡改口,“因为他之前运气不好才耽误了几年,不过现在否极泰来,很快会崭露头角的。”
“哦,因为遇到了你?”楚孤云问。
安然点头,“对。”
他有信心,能以最快的速度帮尹慕打开知名度。
也许在外人耳里他的话就像恋爱脑发言,但他了解尹慕的实力,只要没有人故意阻拦,要出名绝不会太久。
楚孤云垂下眼,有点不高兴,低声问:“他很帅吗?能让你这么专情连拒我两次?”
安然笑笑,“他很好看。”
“比我还好看?”
楚孤云撩开头发露出自己那张堪比希腊雕塑的帅脸。
安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摇摇头说:“跟你不是同一种风格。”
随即又补充道:“而且他吸引我的不是外表,而是他...”
是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燃烧生命、撕裂灵魂的演奏方式。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听尹慕练琴时候的震撼,琴弓落在弦上拉出的每一个音符就像一把把利刃尖刀,割在肉上扎在心上。
极致的听觉享受带动着全身触觉都变得敏感起来,甚至能感受到手臂上汗毛与衣服摩擦时那细微的震颤。
那是他练习多年仍无法企及的音乐感染力。
想到尹慕的演奏,他眼中浮上热烈的光,表情是全然的欣赏与喜爱。
“就那么喜欢吗?”楚孤云表情有点不甘心。
“嗯。”安然果断点头。
喜欢,那样的演奏,谁会不喜欢?
即使是嫉妒他天赋的人,也没办法违心说不喜欢。
“那他呢?也像你喜欢他那样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