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原鸢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骆钦。
那天上午,她刚回国,第一站是霁城。
她在霁城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喝咖啡。
骆钦坐在隔壁桌,跟他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长相乖巧的女孩。
女孩垂着眼睛,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坐在他身边。
骆钦说:“我只等一刻钟。”
女孩说:“我跟他说了,他马上就带着东西过来。”
女孩在骆钦面前垂下头,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报警,我才刚成年,不想留下案底,不然我这辈子都毁了。”
骆钦看了一眼表,说:“那要看你的表现。”
女孩稍微挪了一下椅子。
骆钦立刻就按住她的椅子,警告说:“你哪里也别想去。”
女孩说:“我知道。”
他们之间这两句对话有些怪异,原鸢不禁多留心了几眼。
原鸢无意间对上女孩的眼神,女孩的眼睛里写满了求助。
原鸢心里有了大致的推测,那个男人刚才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个好人,女孩说不定是被他胁迫控制了。
女孩问:“我能去一趟洗手间吗?”
骆钦说:“不行。”
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原鸢心中更加肯定,这个男人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女孩又说:“我实在憋不住了,求你了,我真的没骗你。”
骆钦皱眉看了她一眼,说:“走吧,一起。”
女孩说:“啊,我进女厕。”
骆钦说:“我在门口等你,别耍花招。”
女孩起身后,又看了原鸢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跟过来,帮帮我。
原鸢假装上厕所,跟了上去。
进了女厕,女孩果然将她带进了一个隔间。
女孩说:“他是我前男友,纠缠我,威胁我不准离开他,如果我离开,他就要杀了我。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他之前在我租的房子门口泼过硫酸,吓死个人。”
原鸢说:“那我帮你报警。”
女孩说:“他现在是口头威胁,没用的,没有证据,警察也不可能把他抓进去。你能帮我一下吗?就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很简单的。”
原鸢问:“怎么帮?”
女孩说:“你的风衣和帽子,能借给我吗?我们身形差不多,交换一下,我就能混出去了,我想离开霁城,回老家去,这样他就找不到我了。”
原鸢迟疑。
女孩说:“你放心,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渣男,只敢窝里横,欺负女朋友,对外面的人又很客气,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不敢。”
女孩眨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又给原鸢看自己手臂上的一道红痕。
虽然心里也有点儿害怕,但原鸢还是同意了,她和女孩交换了外套,把帽子和发圈也给了对方。
女孩说:“我先出去,你稍后再出去。”
原鸢点了点头。
女孩匆忙道了一声“谢谢”,溜出了厕所。
原鸢等了大约十分钟,外面没有传来任何争执的声音。
她估摸着没事儿了,拎着手上的皮夹克,走了出去。
原鸢刚出厕所,就被骆钦一把逮住。
骆钦厉声问:“你那个同伙呢?”
原鸢说:“变态,你放手,我要报警了。”
骆钦说:“报警?贼喊捉贼?我看你一身学生气,没想到也是个小骗子,赶紧把东西还给我。”
原鸢挣扎,说:“我没拿你的东西。”
两人拉扯之间,皮夹克掉在地上,从外套口袋里滑出一条翡翠佛公项链。
那个偷东西的女孩以为赃物已经转到了同伙手里,其实还在夹克内层口袋里。
骆钦一来也没想到小偷会有这么愚蠢的失手,二来被他当场拿住的是个女人,他没想过搜身。
骆钦捡起那条玉坠子,说:“人赃俱获。”
原鸢问:“这是你的东西?”
骆钦说:“不然呢?我闲得没事儿,逮着个女人不放。”
原鸢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认识她,她刚才跟我求救,说你是纠缠她的前男友,我以为你在侵犯他人人身自由,这种事情新闻里也报道过。”
骆钦说:“没搞清状况,就帮她打配合?我有理由怀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原鸢说:“我第一次来霁城,我没有同伙。”
骆钦说:“我会送你去警察局,有什么话跟警察解释,他们不会冤枉你。”
“对不起,我今天还要参加一个演奏会,能不能不去警察局?”原鸢说,她担心配合调查需要很多时间,耽误了晚上的演出。
骆钦说:“怕了?”
原鸢连连点头。
骆钦的手机响了,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跟她计较,东西拿回来,就放了她一马。
临走前,他警告说:“别再让我抓到。”
原鸢没有辩解,被一个陌生人误会成骗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钢琴演奏会。
下午,她回酒店换了一身小礼服,叫了一辆出租车,谁知道司机师傅听错了目的地,把她带到了一个方向截然相反的别墅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折返路上,这辆出租车又在路上抛锚了。
原鸢在路边等了很久,偶然遇到了骆钦的车。
一开始,骆钦无视她的招手,直接开了过去。
原鸢刚刚燃起希望的眼睛,又黯淡了。
正值晚饭时间,打车的高峰期,这一片别墅区离市中心又远,即使原鸢在手机上叫了车,也迟迟没人接单。
骆钦漫不经心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认出是上午遇见的小骗子。
骆钦调转车头,把车开了回去。
车窗落下,原鸢看清车主的脸,脑子里冒出几个字:冤家路窄。
原鸢惴惴不安地说:“你好,拜托你帮个忙,让我搭个便车可以吗?”
骆钦说:“来别墅区搭便车,这是你们骗术的一环?”
原鸢说:“虽然有点不合常理,但这是真的,我不骗你。我要去霁城文化中心,我晚上要参加一个演奏会,我得在四十分钟之内赶到,不然就来不及了。”
骆钦说:“一个骗子说她不骗我,能信吗?”
原鸢说:“我不是骗子,我可以出示我的身份证,马上。”
骆钦说:“上车。”
原鸢说:“谢谢,谢谢。”
原鸢去拉后排车门,拉不动。
骆钦说:“我不是你的司机。”
原鸢立即反应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变态吗?今天上午,你说的。”
骆钦故意凑近她,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原鸢心里只惦记着演奏会,根本没意识到他突破了安全距离,解释说:“那是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然而,骆钦并不真的打算帮这个小骗子,他现在有空,正好可以给她一个教训。
骆钦开车时故意绕了路,载着她抵达剧院,刚好晚了一分钟。
原鸢下车前,又跟他道了一次谢。
骆钦抬手看表,说:“不用谢,我绕了路,所以你迟到了。”
原鸢怔住了,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秒针又走了一圈。
骆钦说:“两分钟了,还不下车?”
原鸢下车,摔上车门,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匆忙跑向剧院门口。
骆钦看到剧院门口的演奏会宣传海报,是钢琴大师西尔德的演奏会,上面写了开场会有一个特别嘉宾与西尔德合奏。
特别嘉宾,真是那个小骗子吗?
骆钦随即将问题抛在脑后,开车离开。
原鸢跑进剧院,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手一抖,她又摔了回去。
她倒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演奏厅里响起了钢琴声。
琴声仿佛冰冷的水一样,从演奏厅里涌出,流下台阶,流水无情地冲刷她的身体。
作为一个钢琴演奏者,原鸢的参赛履历并不漂亮,从音乐学校毕业之后,她应聘过几个交响乐团的钢琴伴奏,都以失败告终。
原鸢曾想过,或许是因为西尔德老师在中国举办这次演奏会,而她刚好是他近几年唯一一个来自中国的学生,所以她才获得了这次宝贵的机会。
她很珍视这次机会,但她现在已经失去了。
她好像变成了石头,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原鸢接到了一通来自霖城的电话。
从电话里,她得知,就在刚才,她错过开场表演的时候,爸爸进了ICU。
原鸢挂掉电话,走出剧院。
她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回霖城。
爸爸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她一直在病床前守着。
等到麻醉剂的功效过去,爸爸终于醒了一会儿,对她留下遗言,便撒手人寰。
这几天,在别人眼里,原鸢是平静的。
不管是演奏会迟到,又或者在医院里送父亲最后一程,她都没有哭,甚至连唉声叹气也没有。
但此刻,在骆钦面前,突如其来的情绪将原鸢淹没。
梦想破灭,至亲离世,恋人分手,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她还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在段宅这个伤心地,她还要给段家人当牛做马一辈子,她还要给眼前这个混蛋端茶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