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重症病房。
一个年轻女孩跪在病床前,抬起手,对天起誓。
她说:“爸,我答应你,我原鸢一定会遵从先祖遗训,给段家为奴为仆,偿还血债,报答恩情,直到完成约定。”
病床上的人听了这番话,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含笑闭上了眼睛。
这是时隔近一年,原鸢再次回到霖城。
霖城还是和过去一样,总是下雨。
轿车穿过一条梧桐大道,驶入城中央的幽静地带,透过蒙蒙雨雾,段家大宅映入眼帘。
段家世代经商,在霖城根深叶茂,住的地方是始建于民国时期的一幢洋楼。
“原小姐,到家了。”司机说。
原鸢回过神来,按了按眼角,说:“马叔,以后不要叫我原小姐了。”
“您知道,这是大少爷以前特别吩咐过的。”
“马叔,我爸走了,我已经接替了我爸的工作,以前你怎么称呼他,以后就怎么称呼我。”
“好的,原小,呃,小总管。”马叔说。
车刚停下,后排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人弯腰,探头看向原鸢。
“鸢鸢,欢迎回来。”
段承则一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伸向她。
“好久不见。”
原鸢无视段承则朝她发出邀请的手,顺手拿了一把车上的伞,下了车。
段承则想为她遮雨,但原鸢固执地撑开自己的伞。
伞与伞相撞,两人无法再靠近半分。
他们一起穿过花园,向屋内走去。
段承则说:“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后事,你不用担心,我在安排。”
原鸢说:“他的后事,我会自己安排,不劳烦大少爷操心。”
“鸢鸢,你怎么了?以前,你不会这样叫我。”
“大少爷,你上次问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
段承则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不愿听她继续讲下去,说:“你刚从医院回来,也累了,先回房间休息。我上次说过,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原鸢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的求婚。”
段承则说:“我明白,你爸刚走,不适合谈论这些。”
原鸢说:“还有,我们分手吧。”
段承则说:“你知道,即使和我在一起,你也可以安心弹琴,你还有什么顾虑?”
“不是这样的。”原鸢打断他。
段承则说:“那是怎么样?钢琴就这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原鸢说:“从今往后,我会接替我爸,当好段家的管家。大少爷,我们之间,除了主仆关系,没有其他,请你尊重我的工作。”
段承则拉起原鸢的手,又唤了一声:“鸢鸢。”
原鸢抽回手,说:“大少爷,进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段承则盯着她,默了两秒,说:“好。”
段承则走在前面,原鸢落后一步,走在后面。
骆钦闲坐在二楼小阳台听雨声,无意间将这一幕看到眼里。
花园里,段承则和一个陌生女人并肩而行,似乎聊得并不愉快。
女人把伞压得很低,骆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骆钦问:“那个女人是谁?”
段承峻说:“能跟大哥拉拉扯扯的女人,也只有小嫂子了,她才从国外回来。”
骆钦说:“小嫂子?什么鬼?”
段承峻说:“字面意思,大哥未来的老婆,当然就是我们未来的嫂子。她年纪比较小,应该比你还小个两三岁。”
骆钦说:“我还以为段承则已经出家了,就差剃度。”
段承峻说:“哥,你很少回段家,所以不知道,小嫂子就是原管家的女儿,从小也长在这儿的。”
骆钦说:“哦,那个清朝祖传包身工的女儿。”
段承峻说:“你记得她?我听妈说,你小时候把人家推得摔到地上,还让她额头上留了一道疤。”
骆钦想了想,说:“没印象了。”
段承峻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记得。就算嫦娥在你面前下凡,你转头也都忘了,你这种没有心的人,你记得谁啊。”
“话说回来,骆芸怎么连这种犄角旮旯的事儿都记得,还跟你说。”
“继母难当,你懂不懂。妈那是在跟我倾诉,她还说,当时她是护着你也不对,不护着你也不行,进退两难。”
“继母难当,那也是她自找的。再说了,有什么可护的。”
段承峻拍了拍骆钦的肩膀,说:“大哥对妈的态度,都比你好多了。”
骆钦不以为意地说:“那我真佩服段大少爷,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段承峻说:“我听不出来你在夸他。”
骆钦说:“是吗?”
段承峻诚恳地点了点头。
骆钦说:“那就对了,这段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没一个我瞧得上眼的。”
段承峻说:“哥,我亲哥,你倒是把我跟绮云也骂进去了。”
“少拉绮云垫背,她不算段家的人。”骆钦说,“去给我倒一杯咖啡。”
段承峻说:“你把我当佣人使唤啊。”
骆钦说:“在我这儿人人平等。”
段承峻说:“你只是平等地使唤每一个人,我跟朋友约了打球,时间来不及了。”
骆钦踢了段承峻一脚,说:“少废话,快去。”
段承峻闪身躲开,说:“知道了。”
段承峻急着出门跟朋友打球,一下楼就大呼小叫地找佣人。
原鸢在楼下客厅,听到四少爷的声音。
佣人这会儿恰好不在,她自然要补位。
原鸢上前一问,原来只是泡咖啡这样一件小事,便替段承峻把这事儿办了。
原鸢准备了一杯段承峻指定的拿铁,带去二楼尽头的房间。
房门关着,她轻轻叩了两下房门。
“进。”
原鸢端着咖啡,走进屋内。
骆钦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头也不抬地说:“放这儿。”
“好的。”
原鸢弯腰把杯子放在骆钦身边的小桌上。
忽然,骆钦侧过头,正好可以平视她。
“小骗子。”骆钦说。
这声音,原鸢前天才听过,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原鸢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骆钦的视线。
他们离得很近,连呼吸都不小心勾缠在一起。
原鸢连忙直起身,退开半步。
骆钦说:“小骗子,你怎么在这儿?”
原鸢抿了抿嘴唇,强压着对此人的厌恶,逼迫自己做好表情管理。
她公事公办地说:“三少爷,牛奶我送到了,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
骆钦将原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回过味儿来。
原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抬步要走。
骆钦一手抓住原鸢的小臂,强行留住她,另一只手拨开她搭在前额的刘海。
她的额上,果真有一道疤。
初春时节,雨大,风急,桌上的书摊开着,书页被狂风翻得哗哗作响。
原鸢听见,他戏谑的声音。
他说:“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小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