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砚走到近前,她停止胡思乱想,垂下眼,福身行礼。
“林晚眠见过节度使。”
声音轻轻的,比三年前似乎柔软了许多。
萧砚垂眸看着她。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她低头的时候,会露出雪白的脖颈。
萧砚礼貌移开了视线。
他想到了当年那个气呼呼,甩手给他一巴掌的小姑娘。
萧砚心软了一下,差点伸手把她扶起来。
不行。
稳住。
他还没有原谅长公主府,林晚眠得拿出他想要的诚意才行。
于是他板着脸,随意应了一声。
“嗯,起来吧。”
气氛顿时冷下来,李公公在一旁打圆场:
“节度使,这位可是长公主之女林小姐。陛下特意命奴才送来,节度使可要好生照顾才是。”
萧砚听到这话,一瞬间暴怒。
皇帝都对她做了什么!居然这样折辱她,把她当成什么了?物品吗?
林晚眠只是听到他呼吸粗重了片刻,她抬头去看,却见萧砚面色如常,淡淡颔首。
“林小姐一路辛苦。”
声音仍旧听不出情绪。
顿了顿,他抬手叫人:
“范嬷嬷,带林小姐住栖月堂。”
范嬷嬷应声领命。
栖月堂,那是整个后院最大的院子。
据说萧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放一些稀罕物进去,还命人时时打扫。
范嬷嬷还听说,萧砚的卧房里有一幅画,画着一青葱少女。这幅画存在至少有四五年了。
她曾猜测栖月堂是为节度使的这位心上人准备的,原来不是?
……
林晚眠倚在紫檀木雕花椅里。
小憩一会儿,她总算缓过一路奔波的疲惫,也终于有余裕将萧府这间屋子细细打量。
窗外便是萧府后花园的一角。
夕阳斜照,金红色的余晖漫过层层叠叠的芭蕉叶,在叶面上流淌出温润的光泽。临水而建的亭台半掩在花木之间,小溪不知引自何处,绕屋而过,水流撞上石隙,泠泠作响,犹如碎玉轻碰。
空气里浮着淡淡花香。
案头斜插着几枝碧桃,花瓣娇嫩欲滴,上头还凝着晶莹水珠。
四周家具皆是新制,紫檀木纹理细密,桌案、屏风、香几摆放得疏朗雅致,显然日日有人精心打理,半点灰尘也无。
林晚眠目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秋山图》。
山峦苍茫,溪桥野寺,笔力雄浑却不失灵秀,竟是她最喜欢的那位大家的真迹。
她忍不住往前小走两步,细细看一会儿,越看越喜欢。
半晌,她回过头向碧荷,小声感叹:
“等我回家了,也要把屋子布置成这样。”
碧荷忍不住笑,“奴婢还担心小姐会害怕,没想到小姐先喜欢上这屋子了。”
林晚眠眨了眨眼,理直气壮。
“害怕归害怕,屋子好看也是真的呀。”
“看来萧府很合小姐的品味。至少未来几个月,不管怎样,小姐能住得舒心些。”
林晚眠点点头,她其实一路上都提着一颗心,毕竟她是来赔罪的。
可如今看来,萧砚似乎没有刻意折辱她。
住处宽敞舒适,丫鬟嬷嬷也恭敬有礼。
这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萧砚的大度感激起来,也更为自己曾经的偏见愧疚。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裙摆站起来。
“这个时辰,李公公应该已经离府了。”
“碧荷,把母亲准备的东西拿来,我要去见见萧砚。”
碧荷一怔:“现在?”
“自然是现在。既然是来赔罪,总不能一直躲着。拖得越久,节度使越觉得我们没有诚意。”
她已经开始盘算,先道歉,再送礼。若萧砚愿意收下长公主府的歉礼,事情就成了大半。
碧荷见她神色镇定,也跟着安心下来,转身撩开帘子,去了里间,很快捧出一个金丝楠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尊白玉佛像,温润剔透,下方整整齐齐放着八千万两银票。
玉佛送给老夫人。
八千万两银票送给萧砚充作军需。
八千万两啊,林晚眠不舍的摸着,这些足够养活淮西数万兵马许久,也是长公主府的大半积蓄。
她深深吸了口气,家里这回真的大出血了,这么多钱,萧砚总该消气了吧?
马上要去面对全家的命运,她又莫名有些紧张。起身时,竟险些绊了一下。
碧荷连忙扶住她。
“小姐小心!”
林晚眠轻咳,欲盖弥彰:“地不平。”
碧荷:“……”
地明明平得很。
……
林晚眠往外走的时候,这边书房内,萧砚正在发呆。
他原本打算等平定陇右之后,再带上聘礼正正经经去长公主府提亲。结果心心念念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府门前,还成了皇帝赐给他的美人。
直到现在,萧砚都有些回不过神。
他甚至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好,茶格外香,连李公公那张脸都顺眼了几分。
席间他旁敲侧击了许久,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然后他又开始发愁。
长公主府如今风雨飘摇,林晚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被迫千里迢迢来到淮西,心里该有多害怕。
送她回去?
不行。
来都来了。
他凭什么放人?
可若是不解释,她肯定日日提心吊胆。
再说了,她在他府里,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奉她为座上宾,还是——娶她?
萧砚千辛万苦,久经沙场才走到今天,他头一次觉得做人真难。
这时,章承从屋外踏进,对他长叹一声。
“主公,你糊涂啊!”
章承痛心疾首。
“林小姐乃长公主独女。如今群雄并起,与朝廷联手方为上策。主公不如放下私怨,以正妻之礼迎娶林小姐,既能向朝廷示好,又能令其放下戒备。”
说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
“千万不可贪图一时报复的痛快,让林小姐屈居为妾!”
萧砚一听就明白,章承误会了。但这个理由让他心头一动。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承认了想娶她!
萧砚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似乎正在认真思考。章承以为他不愿意,言语上又退一步。
“若主公实在介怀,待日后大事已成,再送林小姐回京便是。”
萧砚沉默片刻。
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可。”
然而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林晚眠求见大人。”
屋内骤然安静,萧砚僵住。
她什么时候来的?刚刚的话又听见多少?
章承也是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天意,这简直是天意啊
他朝萧砚深深作揖,“主公英明。”
说完便笑着飘然而去,路过门口时,还朝林晚眠含笑行了一礼。
林晚眠看着章承离开的背影。
长须飘飘,气度儒雅,真是位高人。没想到萧砚麾下还有如此深谋远虑之士,替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好主意啊,和他成亲,帮他麻痹皇帝,他还能不原谅她和长公主府吗?他也说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会把她送回家,还有这等好事!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夕阳斜斜照进书房,萧砚坐在上首,肩背挺拔,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
萧砚端起茶盏,“林小姐住得可还习惯?”
林晚眠点头,“很好,多谢大人。”
说完,她抱着木盒,郑重行了一礼。
“萧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向你赔罪。”
“三年前,是我的错,我误会了大人。”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多出一双黑色长靴,林晚眠怔怔抬头,萧砚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与她接触的掌心温热。
她向上看,直直撞进萧砚的眼眸里。萧砚面对她不自主放低语气,声音也温柔了。
“无妨,我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上林晚眠的视线,心脏砰砰跳,哪里还计较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林晚眠再傻也知道,有的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十分在意,关键还是要看他收不收礼。
她立刻捧出礼盒。
“大人,这是长公主府准备的歉礼,。”
她将盒盖打开,两人挨的近,萧砚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白玉佛和厚厚一叠银票映入眼帘。
八千万两银票啊。
如果他收了,她就要和他一笔勾销吗?
如果他收了,日后他怎么堂堂正正的去见她的父母?
哼哼,收下礼物,绝无可能。
“当日是我和父母的错,害得大人颜面尽失。还请大人收下。”
她一直记得,在为此担惊受怕,这是他的错。
可他此刻又卑劣的感谢起皇帝来,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沉默片刻,将盒子放回林晚眠手心。
“不必了,礼物贵重,林小姐还是自己收好吧。”
林晚眠有些慌了,她澄澈的双眼微闪,看向萧砚。
连八千万两银子都不要,这是不肯原谅她?
“大人!”她急得上前一步,拽住萧砚的袖口。“我方才无意间听见你和谋士的谈话了。我愿意与大人成亲,助大人一臂之力。”
萧砚僵在原地,林晚眠却以为他在犹豫,又认真补充: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如今既能帮到大人,也能化解旧怨,两全其美。”
她眼睛亮亮的,显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办法。
萧砚:“……”
他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不太会转了。
她,站在那里,亲口说,要嫁给他。
如果是别人,此刻大概还会推辞两句,可萧砚不行。
他连“不”字怎么写都忘了。
半晌,他才艰难维持住神色。
“……我也愿意。”
他低头看着她,用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开口:
“林小姐,你——确定你想好了?”
“想好了!”
林晚眠从前被萧砚所救,本就有好感,又误会羞辱过他,心存愧疚,见他虽然不收长公主府的礼,显然是还不愿原谅他们,可依旧对她以礼相待,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心里也并不排斥这份婚事。
再加上,萧砚确实是她见过的最俊的男子……
她也不算吃亏,对吧?
萧砚彻底没了脾气,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回头见了部下,一定要告诉他们,是他的夫人先求的婚。
非他不嫁!!!
想到这里,他唇角险些压不住,连忙端起茶盏遮掩,而林晚眠还在惦记那些银票。
“大人,歉礼还是收下吧。”
萧砚放下茶盏,认真看着她:“林小姐,我不需要长公主府的歉礼,若林小姐一定要送,”
他顿了顿,“我们要成亲了,不如亲手给我做一条发带吧。”
林晚眠惊讶的看他。
八千万两银票换一条发带?
她顿时觉得眼前的萧节度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奇怪。
她立刻点头,生怕节度使反悔:“好,我做给大人。”
萧砚耳根悄悄热了起来,他轻咳一声。
“还有一事,李公公尚未离开淮西。为了让他回京复命,这婚事可能要尽快办。”
林晚眠也怕夜长梦多,不假思索答应下来。
萧砚看着她,终于慢慢笑了。
“林小姐以后不必叫我大人,叫我的名字便好。”
林晚眠:其实我是行动型人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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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