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这一日，整个萧府都喜气洋洋，天还未亮，仆从便已忙碌起来。
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后院，廊下的海棠树也系上了红绸带。平日里肃穆冷清的节度使府，竟被装点得如同画卷一般。
时间仓促，这几日林晚眠只来得及给京城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说自己平安抵达淮西，萧砚已经解开误会，即将成婚，请他们放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望着信纸怔了一会儿。
她居然真的嫁人了，还是嫁给萧砚。
三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个人有今日。
……
按照大周习俗，林晚眠从萧府外的一处宅院出嫁。
临近黄昏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吹鼓手站了满满两列，喜乐声震天。
林晚眠头戴凤冠，身穿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房门。嫁衣层层叠叠，金线绣成的鸾鸟流光溢彩。
她本就生得极美，今日略施粉黛，更是明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喜娘都看得呆了呆，笑得合不拢嘴。“奴婢做了几十年喜娘，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新娘子。”
碧荷笑眯眯地在一旁给她整理裙摆。“我们小姐自然是最好看的。”
喜娘又乐：“节度使大人可有福气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阵阵高呼。
“来了来了！节度使大人来接亲了！”
林晚眠已盖上盖头，看不见，却听得到外头的喧闹，她下意识攥紧团扇。
碧荷偷偷开窗往外瞧，顿时吸了口凉气。
“小姐！”
“怎么了？”
“节度使给我们准备了好多嫁妆啊。”
“有多少？”
红箱一抬接着一抬。长长一列，几乎看不到尽头。
林晚眠出嫁匆忙，长公主府被禁足，无法赶到淮西。萧砚便叫她只管安心待嫁，一切所需，包括她的嫁妆，都由他准备。
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上，萧砚今日一改往日的肃冷装束，身着一袭红色喜袍，衬得肩宽腿长。他墨发高束，以金冠固定，眉眼淡去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温润与喜色。
他特意放出消息，颖安城内都知道今日节度使成亲，路旁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竟是十里红妆！”
“你知道什么？听说节度使娶的是京城长公主独女！”
“怪不得！这般气派！”
议论声此起彼伏。淮西多年战乱，颖安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一路吹吹打打，萧府的下人们沿途抛洒铜钱，百姓欢呼着弯腰去捡。林晚眠坐在花轿中，隔着红盖头，听见外面的热闹和一阵阵悠长的喜乐声，也不由得弯起嘴唇，露出笑意。
虽然父母亲人都不在场，她也没有感到彷徨失措。她明白的，萧节度使给了她许多安全感，
她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是被送来赔罪的吗？
……
花轿停下，轿帘被人掀开，喜娘笑着提醒：
“新娘子，到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宽大小麦色的手伸到她面前，林晚眠扶上，那只手干燥且温暖，掌心带着习武之人才有的薄茧，牵着她，稳稳用力，扶她下花轿。下一刻，一段红绸递到了她手里。
她攥住红绸，跟着踏入府门。
拜天地。
拜高堂。
窦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开了眼角的皱纹。
她就知道，自己那个从小倔得像头驴的儿子，还是娶了多年前曾见过也帮助过他们的姑娘。
夫妻对拜。
礼成。
喜娘高声道：“送入洞房——”
……
前厅里仍残留着喜宴的热闹气息。
李公公被奉为上座，代表着皇帝的脸面。他有都不敢灌萧砚的酒，其余宾客又哪里敢？于是酒过三巡，宴席便早早散去。
夜色渐深，庭院中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萧砚走到新房门前，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门窗上贴着鲜红的喜字，廊下两盏灯高悬，将整个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门口，竟难得生出几分紧张。
这是他的洞房，里面坐着的，是林晚眠。
他喜欢了整整五年的姑娘。
萧砚低头理了理衣袖，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莫名其妙，失笑一声，这才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林晚眠端坐在喜床边，一身嫁衣华美灿烂，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容颜，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萧砚挥退屋内侍候的人，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林晚眠不安的动了一下。
萧砚也紧张，手心出了不少汗，先去净了手，这才缓步走到床前，拿起一旁的喜秤。
敌军压阵时，他从不紧张。
被人陷害至绝境，只能带着母亲逃亡时，他也沉着冷静。
细数人生二十一年，他最紧张的时刻只有两次。
一次是救起林晚眠后求娶她，
一次是现在。
红盖头被缓缓挑起，林晚眠抬起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
少女双眸漆黑明亮，杏眼像浸在清泉中的两颗黑珍珠，灵动得惊人。大约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她眼底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拘谨，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好奇。
唯独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萧砚心里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
能娶到她，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至于别的，以后日子还长，总会有的。
他转身走到桌前，斟了两杯酒，又拿起其中一杯递给她。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平日里的冷肃淡去不少，眉眼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温和。
“夫人，”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点笑意，“可愿与我饮交杯酒？”
夫人。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林晚眠耳根顿时热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嫁人了。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夫君。
她伸手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收回来。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清冽的沉水香气息，显得格外有侵略性。
她甚至能看清他浓长的睫毛，还有眼底浅浅的笑意。
林晚眠掩饰般低头，一口将酒饮尽，随即退开两步，萧砚险些笑出声。
他将酒杯放回桌上，看着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朵，声音带上许多笑意。
“夫人。”
“……嗯？”
林晚眠下意识抬头看他。
“时候不早了。我们应当安寝了。”
林晚眠：“……”
母亲临行前给过她一本小册子，告诉她的话，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轮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种事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林晚眠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盆里的水，磨磨蹭蹭，拖延着不想上床。
等她躺下，不多时，身侧凹下去一块，萧砚也躺了进来。
红烛被吹灭，层层床帐垂落，夜色静谧，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林晚眠规规矩矩躺在床里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没有。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体温。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脑子乱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窸窣轻响。
萧砚动了，他翻过身，面朝着她。
林晚眠身体绷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萧砚借着透过窗纱的朦胧月色，看轻她僵硬的轮廓。。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生疏。
“今天辛苦一天了，早点睡吧。”
“如果不习惯，我们以后再来。”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安心，林晚眠眨了眨眼。
她小声问道：“……真的？”
萧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
听见这句话，林晚眠终于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只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太过温暖，她竟真的生出几分困意。
她想了想，往萧砚那边挪了挪，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萧砚却没有睡，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身边的人。
月色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帐中落下一层朦胧的银辉。少女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乌黑的发丝散在枕间，一缕发尾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如今就睡在他的身边，与他同床共枕，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今晚的月色真好。
半晌，萧砚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摸摸她的头发，刮刮她的小脸。
睡梦中的林晚眠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还下意识蹭了蹭。
独留萧砚一个人心猿意马。
……
翌日清晨，天光尚早。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鸟鸣，薄薄的晨曦透过窗纱漫进来，在床帐内落下一层朦胧的浅金色光晕。
萧砚向来觉浅，到了时辰便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随即想起自己已经成亲，身侧还睡着一个人。
林晚眠睡得正香，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和一截微微泛红的耳尖。她呼吸绵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上去乖巧得不得了。
萧砚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可下一刻，他又笑不出来了。
林晚眠离他很远。
昨夜明明睡在身边，此时却不知何时滚到了床榻最里面，两人之间竟还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
于是，堂堂淮西节度使先是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握住林晚眠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腰间。
林晚眠睡得极沉，竟毫无察觉。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地往里面挪了挪，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林晚眠。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林晚眠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胸前。
萧砚终于满意，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等她醒来。
……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林晚眠慢慢睁开眼。
她的手搭在一处温热的肌肤上，她下意识的摩挲两下。
然后顿住。
她的手正搭在萧砚腰间。
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萧砚怀里。
她小时候就喜欢抱着母亲睡，后来抱着碧荷睡，她确实有睡觉喜欢抱东西的习惯。
林晚眠一下子脸红。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萧砚双眼闭着，呼吸平稳，似乎还没有醒。
她偷偷松了口气，准备悄悄退回去，谁知刚动了一下，腰间忽然一紧。
一条手臂轻轻环住了她，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道带着初醒沙哑的声音。
“夫人？”
萧砚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尚未清醒的疑惑。
“怎么醒得这样早？”
萧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是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
他十分自然地笑了笑。
“原来夫人睡觉喜欢抱人。”
林晚眠愈发不自在，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漆黑的眼睛，还有眼底浅浅的笑意，清晨的光落进床帐，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柔和。
林晚眠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就看呆了。
萧砚动了，他微微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像一片羽毛落下。
林晚眠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又顺势往被子里滚。
萧砚俯下身，带着未散的笑意，怕真的惹恼了她，拍拍她的被子，换一个话题。
“起床啦？看看府上的早饭合不合你的口味？”
萧砚：哈哈哈哈哈哈
林晚眠：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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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洞房花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