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乌云密布。
天边黑云层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狂风骤起,吹得长公主府院中的海棠枝叶乱颤,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声响。
屋内点着灯。
一道纤细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时而起身,时而坐下,时而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今日父母与哥哥进宫面圣,偌大的长公主府,只剩林晚眠一人。
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她捧在掌心,半晌没喝一口。
面前摆着一本书,她盯着字,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她要被皇帝送到淮西了。
从昨日听到这个消息起,林晚眠就坐立难安。恐惧担忧与愧疚混合在一起,令她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知道,昨日正堂里的灯迟迟未灭,父母与哥哥定为她的事商议良久。今日他们进宫,也不知结果如何。
哪怕是请皇帝赐婚呢……总比现在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小姐,殿下和将军回来了!”贴身丫鬟碧荷惊喜唤她。
林晚眠猛地站起身,看向院门,来不及披上外衫,提着裙摆便往外跑。
寒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夫妇。女子雍容端庄,眉眼却盛满怒火。男子身形挺拔,神情冷凝端肃。
正是长公主沈芙与大将军林崇。
后面半步,跟着一名青年。青年身姿修长,玉冠束发,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也沉寂下来。
是她的哥哥林越。
林晚眠的眼神在他们脸上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迎上,声音发紧,唤:
“爹,娘,哥哥。”
林越抬头,妹妹年仅十七,今日穿着一身藕色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因跑得急,两缕碎发垂在雪白脸颊旁,一双杏眼满是担忧。
天下动荡,他们原本是打算留她在家,给她招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养她一辈子的。
林越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抬手握住妹妹的肩膀,低声道:
“眠眠,雨大。我们先进屋。”
他的掌心冰凉。
“有哥哥在,有长公主府在,我们想其他的办法,萧砚绝不可能动你一根头发。”
林晚眠感受到哥哥掌心的冰冷,也听懂了哥哥话里的意思,皇上还是没有松口。
回到屋里,沈芙已经气得双眼泛红。
“欺人太甚!他把我的女儿当成什么?赏赐的玩物吗?”
“我们这些年对朝廷忠心耿耿,到头来竟换来这样的下场!”
窗外风雨呼啸。
“眠眠,你不必去淮西。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我。”
林晚眠听到阿娘这话,鼻尖忽然一酸。
沈芙是先帝亲妹。先帝早逝且无子,当今皇上还是由沈芙与太后从宗室中选出。论辈分,皇帝还要叫她一声姑母。
可谁也没想到,皇帝早已对大将军林崇手握兵权心生忌惮。
偏偏正逢乱世,陇右节度使徐询对京城虎视眈眈,而淮西节度使萧砚拥兵百万,割据一方,挡在陇右与京城之间。
为了拉拢萧砚,皇帝不仅赐下金银珠宝,封其为淮西侯,听说林晚眠羞辱过他,为表诚意,大笔一挥,将她也赐了出去。
说是赐,实则与物件无异。
萧砚若心软,便收她为妾。
若恨之入骨,便可随意处置。
今日父母与哥哥进宫求情,皇帝不但没有松口,反而斥责长公主府漠视国事,当场停了父亲与哥哥的职。
这是敲打,是杀鸡儆猴。
林晚眠看着一向忠君的父亲愤怒的脸,看着母亲发红的双眸,又看向哥哥握到泛白的拳头。
她明白,长公主府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她也不能再躲在父母身后了。
她轻轻吸一口气,弯唇,露出浅笑。
“没关系的,爹娘,我愿意去淮西。”
“眠眠!”
林崇不赞同的声音响起。
“我们家如今树大招风,再想其他办法,不就是把咱们家往火坑里推吗?”她顿了顿,“不过是去淮西而已,我想办法叫他娶我,与我们家成亲,未必会出事。”
林越:“你知不知道萧砚是什么人?长公主府得罪过他,他早已今非昔比了!”
“我知道。”林晚眠垂下头,又抬头看这段日子为她殚精竭虑的家人,“这不是还有爹娘和哥哥吗?”
她撒娇:“等风波过去,不管怎么样,你们总会接我回来的嘛。”
窗外响起一道惊雷,照亮林晚眠坚定的面孔。
在她看来,大周已经千疮百孔,皇帝是不仁之君,恐怕气数已尽。
而淮西节度使萧砚在各路豪强之中……
年纪最轻,版图最大,治下最严。
谁又能断定,将来坐上那至尊之位的人不是他?
倘若真有那一天,长公主府因为她与萧砚结下死仇,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她愿意去淮西,只求能让萧砚消气,只求能化解这一段仇怨。
……
说起淮西节度使萧砚与林晚眠的恩怨,还要追溯到两年之前。
两年前,淮西只是一块偏远之地,萧砚未及弱冠,方才初掌淮西。
彼时节度使进京述职,一场宫宴上,林晚眠被人从身后推入湖中,湖水铺天盖地灌入口鼻。
在她挣扎时,萧砚跳下来,把她拉上岸。两人浑身湿透,按照大周礼法,她已失清白。
于是,萧砚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长公主夫妇求娶她。
那时长公主府深受帝王宠幸,权势如日中天,借她攀附长公主府的人数不胜数。
林晚眠误以为萧砚也是其中之一,她从不在乎什么清白,只恨旁人算计她。
她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的青年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被打偏了脸。
“区区一个小地方的节度使,也敢肖想我?居心不良!”
“我就是终身不嫁,也绝不会嫁给你!”
长公主府为她撑腰,京中权贵也都看长公主府的脸色落井下石,那一段时间萧砚很不受待见。
林晚眠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冤枉了他,想要道歉,可惜时机不好,旧事重提显得长公主府刻意恶心人家似的。
这事也就这么搁置了。
随着淮西节度使萧砚的名号越来越响,这段往事也无人敢再提。
然而当初讥讽萧砚的节度使一一被他吞并斩首,足见他对此事的在意。
……
一个月后,林晚眠的马车终于抵达颖安。
远方青山层峦叠翠,城池粉墙黛瓦,像一副徐徐铺开的水墨画。
萧府坐落在城池正中央。
此处历经三代淮西节度使,萧砚的父亲去世之后一度易主——一位副将曾欺负萧砚年仅十五,从他手中夺取节度使的位置,后被萧砚凌迟。
此后萧砚号令淮西,无人不服。
萧府现在的样子,便是他掌权之后改建而成。不仅是节度使的住处,更是谋臣武将议事的场所,当之无愧的机要之处。淮西无数能人志士都向往来这里获得他的赏识,一展抱负。
林晚眠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萧府高门巍峨,气势恢宏。
与长公主府的气派相比竟然丝毫不输。
护送她来的御前太监李公公笑眯眯道:
“林小姐,请下轿吧。”
林晚眠扶着碧荷的手下了马车。她今日戴了一顶白纱锥帽,轻纱垂落,飘扬在风中。
萧府王管事早早迎了出来。远远见他们,便笑道:
“节度使等候李公公许久了。”
说着,目光落在林晚眠身上。
“敢问公公,这位是……”
李公公瞥了林晚眠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皇上赐下的人,请节度使来一认便知。”
这一眼不带任何讥笑,却有十足的轻视,刺痛了林晚眠。
然而这种局促和痛感很快就消失了。
对林晚眠来说,取得萧砚对她和长公主府的原谅才是最重要的,她愿意为此牺牲这些微不足道的面子。况且,这些和她当初对萧砚的羞辱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对王管事颔首。
王管事神色一顿,为难道,“原来如此,小人先前没有到消息,这就去禀报节度使。”
……
书房内。
萧砚正与谋士章承议事,忽然听见王管事来报。
“节度使,李公公到了,还带来一位陛下赐下的美人。”
萧砚头也不抬。
“请公公进来。”
“至于皇上送的人,先接进来,找个僻静院子安置。等公公走了,再送出去就是了。”
王管事欲言又止。
“说。”
“大人不去看看?李公公言语间,似乎此女与大人相识。”
萧砚终于抬头,露出不耐的眼神。
章承在旁笑着打圆场:
“大人既想借朝廷之名先除徐询,不妨做做样子。亲自去迎李公公,也能让皇帝放心。”
……
萧砚带着章承和王管事穿过游廊,远远便瞧见府门前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头戴白纱锥帽,身穿浅碧软烟罗长裙,袖口与裙摆仅以银线绣了几枝疏淡的玉兰,外罩一件月白对襟褙子,领边滚着细细一圈雪白狐绒,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风吹起轻纱,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颌,萧砚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他脚步一顿。
——不会吧?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炽热,下一刻,女子似有所觉,抬眸望过来,一双杏眼隐约可见。萧砚呼吸骤然停滞。
林晚眠。
三年没见,她似乎长高了,也清减了。一路从京城到淮西,足足一个月的路程。她那么娇气的人,居然也受得住。
萧砚低低笑了笑,目光贪婪落在她身上,竟有些挪不开。旁边的章承还在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皇帝赐下的美人——
是她?
萧砚:“……”
片刻,他忽然抬手,整理一下衣袖,又摸摸腰间玉佩。
转头对上章承莫名其妙的目光。
“大人?”
萧砚回过神。
哦,旁边还有人。
他轻咳一声。收住,收住。
毕竟他是当年被她当众拒婚的人。
怎么能显得自己还惦记着她?那多没面子。
于是他神情一敛,重新恢复平日里冷肃矜贵的模样。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林晚眠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知道那就是淮西节度使萧砚,心也慢慢提了起来。
男人身量极高,比父亲还要高半个头。他身穿一袭玄色圆领锦袍,袍角以暗金丝线绣云纹,腰间束着墨玉革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外披玄青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未着甲胄,却自有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显的威严与贵重。
不再是当年跪在她身侧,一言不发,挨了她一巴掌的萧砚了。
等他看到她,
等他认出这个曾经羞辱过他的人,
等他认出这个羞辱过他又被陛下赐给他的人,
他会怎么对她呢?
萧砚:家人们!我老婆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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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降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