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说了那四个字,我的连载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地方。
十四天的故事写到七月二十六,站台前的最后一段,我写了三次开头,三次删掉。第一次写成了流水账,第二次写成了抒情散文,第三次干脆写成了阴间的仓库,我让江野在仓库里给一个写错名字的包裹贴上正确的标签,贴完抬头看了眼天,仿佛北方的天跟南方的天连着。
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评论区有人发现了。
这条楼主,你写着写着就在躲什么。上一章还是台阶,这一章怎么就跳仓库了?
底下的回复吵成一团。有人说作者有自己的节奏,你别管;有人说躲就对了,他写的那个地方,谁都得躲;还有人贴了一长段分析,从十八章的体例变更,一路分析到二十二的天头引言,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作者在用一个故事,救自己。
我把这条分析看了三遍。看的时候心里发毛。互联网上有一种人,他们的本事就是从别人的字缝里读出字来。我不知道该怕他们,还是该谢他们。
周六那天我做了个决定:站台那一章,不写了。书里让它空着。我在二十六章的末尾加了一行作者的话:这一章没有。他不让。
评论炸了。
炸得很有秩序。最高赞的一条说,作者,这句话我看了十分钟。第二高赞的说,他不让,他到底是谁。第三条是半盏,我的那位长评读者,她只回了四个字:懂,都懂的。
那天的收藏涨了两百多。我关掉后台,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是热的,楼下有小孩在学自行车,摔倒的声音和笑声一样响。
我躲的那个地方,被我自己的一句话,变成了书里最亮的地方。
周日晚上,收藏破了一千。
破一千的那一刻我在干嘛呢,我在背常识判断。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附言,抓过来一看,是后台的里程碑通知:您的作品收藏数突破 1000。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背书。背了半页,又拿起来,截图,存进相册 86。备注:第六周,一千个人了。
一千个人。一千个人里有编的,有看的,有路过的,有找人的。一千个人凑在一起,够坐满两个车厢。我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忽然特别想告诉他。那边的人知道这边有一千个人在等他出场吗?他的名气值,够不够付这两个车厢的票价?
周一早上,事情来了。
这回来的并非附言。是打赏。
后台的打赏记录里多了一条,金额那一栏,860.00。我盯着那个数,先想到的是打错了小数点,八十六块的大款,八千六的神仙。点开明细,打赏人 ID 一栏写着五个字:灯塔水母饲养员。
备注一栏,一行小字:
给水母换水。
我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八百六十。八十六的十倍。打赏的人叫灯塔水母饲养员。我的书里只有一只灯塔水母,是我自己。养水母的人得知道水母吃什么,怎么换水,怎么让它不死。上一回我给自己分的动物是蜗牛,我都没敢跟人对号入座。
这个人是谁?
我把全书的读者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盏不是,她说话有指纹,一看便知。麦穗不会,编辑打赏一般走后台系统。蹲在坟前的大爷不识字。姐姐?我笑了一声,把这个选项划掉。我妈?我妈连晋江是什么都不知道。
划到最后剩下一个选项。我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不敢把它落到纸面上。
因为那个选项不成立。他在那边,八十六块要按名气值算房价,五毛钱要记账,六块钱要算我头上。一个连五毛都要记账的人,掏八百六给我打赏?
不对。这个逻辑有问题。我把思路捋了一遍,忽然想明白了哪里不对:我一直在用我们这边的物价,猜他那边的生活。可五毛在那边也许是一顿饭,八百六也许是一笔巨款,也许,那边挣钱的方式,跟这边烧过去的方式,是同一条河的上下游。
想不通。想通了才吓人。
晚上姐姐下班回来,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她进屋换了鞋,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说,你的。
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市里模考的纸质版成绩单,报名班统一寄到家。我接过来,说了声谢。
她说,你数学还是不行。
我说,嗯。
她说,不过申论比上次好点。
我说,练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温叙,你这个申论,大作文又是空的。
文件袋里那张答题卡被她抽出来,举在我眼前。大作文那一栏,我只写了标题。基层治理要像绣花。九个字,孤零零的,占了一行的三分之二,后面全是空白,白得晃眼。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上周模考的事我以为翻篇了,原来那份卷子她也看过。
她把答题卡放回袋子,动作很轻。她说,我不问你在写什么。我看得出来你写的东西有人看,一千多人呢,你截图的时候我瞅见了。她说着顿了顿,说,姐就一句话,考试的钱我出得起,但是你自己的日子,你得自己上心。桥归桥,路归路。
我说,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就好。她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十二点,一点,两点。我爬起来开了电脑,没写书,我把这两个月的账摊在桌面上算了一遍。稿费,打赏,八十六加五毛加三块加六块加八百六,拢共九百五十七块五。班费一万六,是我姐的积蓄。我妈那边,每个月我还得寄五百回去,这个月还没寄。
我打开银行 APP,把打赏的八百六转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卡是上个月办的,专门为了汇款开的,卡套是柜台送的,深蓝色。我拿记号笔在卡套上写了一个字:汇。
写完我把卡套举起来看了看。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像一个字,像一个决定。
我决定,这笔钱不动。攒着。攒到中元节,一起汇过去。大爷说过,大节烧的带利息。我在卡套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中元,带利息的。
第二天是周五。这周我烧的是第二十七章到二十九章,写江野在仓库里遇到一个难缠的包裹,收件人栏写着"亲爱的我自己",寄件人栏是空的。他抱着这个包裹研究了三天,最后把它放回了架子上,在登记簿上写:此件无处可投,与人无尤。
烧完我蹲着等。这回等来了附言,十字以内,六个字:
你自己,注意点。
我盯着这六个字琢磨了一路。注意什么?注意身体?注意钱?还是注意,别把书里藏的那个我自己,也弄丢了?
回程的公交上,我给备注"给水母换水"的打赏回了一条私信。我不知道那边能不能收得到,就像我不知道坟前的风往哪边吹。我写:谢谢您。水母记下了。
发完我关掉手机。车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了,一格一格的窗户往后退。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写着汇字的卡套。
八百六在这个卡里躺着。它在等一个日子。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我在日历上把它圈了出来。离今天还有五十九天。五十九天以后,我要把这张卡里的钱,连同这五十九天里攒下的所有稿费,一分不留,汇过去。
大爷说大节的带利息。我不知道那边收不收得到这些。我只知道一件事,写书挣钱这件事,我干得比考公考研都上心。这份工作的老板在那边,工资日由农历说了算,KPI 由一个再就业介绍所的登记簿说了算。
干着干着,夏天就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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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