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我只剩最后一天没写。
七月二十七日。笔记里它是最短的一条,短的,轻的,像一个人下台阶时随脚带下来的一片落叶。
我在白天试着写过它。上午十点开始,写到中午,三百字。三百字写成了一份会议纪要:当日,项目组人员调整名单公布,本人与江野均不在留用名单内。本人于中午十二时整理个人物品,与江野先后离开办公地点。临别时双方互道珍重,此次共事至此结束。
互道珍重。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越看越离谱。互道珍重。我们俩谁珍重谁了?我在台阶底下说了一句再见,他把手插回兜里说了句话我没听清,然后我拖着箱子走了。这叫互道珍重?
这叫逃。
中午姐姐问我吃不吃面,我说吃。她煮了两碗面,卧了蛋。我吃得很快。她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不写书?
我说,写,晚上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这个家现在有两个平行世界,一个在厨房,锅碗瓢盆,一个在次卧,七月二十七。
晚上八点,我把那三百字全删了。
删完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我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键盘边上,照着它,从名单宣布那一刻重新写。
那天上午的天气,笔记里写的是多云。我记得比天气更清楚的,是那天办公室里的声音。侯组长从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他走路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进门带风,那天他的鞋底像是粘了胶。他把纸贴在白板上,用磁扣压好,说,都看一下。
没人动。过了几秒才有人起身,一个一个凑过去。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我在数自己的心跳。小郑从白板那边走回来,路过我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连椅子都没敢拉。
名单很短。留用的一栏八个人。调整的一栏两个。
第一个名字,江野。
第二个名字,温叙。
我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出奇的平。真的,平得出奇。这半个月我早就看明白了,我们这种临时工,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一个箱,中间这段日子是为了把项目撑起来,项目撑起来了,我们就是该收走的脚手架。
我看过道理。道理我看一眼就懂。
难的是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其实很少,一个笔筒,一沓笔记,两件备用外套,一个保温杯。真要装,十分钟就装完了。我磨蹭了一个多小时。磨蹭什么呢。我在磨蹭一件事:他怎么样了。
物料组在我们隔壁,隔着一排文件柜。我听不见那边的动静。我把箱子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第三次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隔板。
他站在隔板外头,白T恤,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说,箱子我给你拎,你的手拿笔记。
我说,不用。
他说,一个箱子你俩手,两样东西你四只手,你怎么下楼梯。他说着已经弯腰把箱子提起来了,提得毫不费力,说,走了。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那栋办公楼的楼道里贴着项目海报,海报上是我们熬了四个通宵做的活动主视觉,我签到组的手笔,他物料组的物料。我们俩的名字都在海报右下角,小得像两粒灰。电梯里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镜子里我们一上一下,影子叠了一层。
出了大堂是七月的太阳,白花花的一片。他把箱子放在台阶下面,放稳了,拍了拍箱子顶,像拍一个刚睡醒的孩子的头。
我说,这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
他说了句话。
风大,我没听清。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大概以为我听清了,等我接话。我大概以为他会再说一遍,等我点头。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箱子和一整个没说出口的七月。
他先笑了。他说,行了,走吧,天热。
轮到我说了。
我说,有缘再见。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它不是我准备好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落在我嘴边,等了半年,等我这个人走到这里,它就自己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
然后我拉起箱子走了。轮子还是那个坏轮子,从办公室到台阶下,一路都是它划地的声音,进到太阳里,那声音忽然就没了,太阳底下全是蝉鸣。我走进蝉鸣里,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下面看手机。白T恤,个子高,在一整片灰扑扑的楼影里,亮得有点过分。
我装得很好。我知道我装得很好,因为我在回头看的那一秒里,甚至还记得提醒自己,下巴收一点,别让他看出来。像收行李一样,我把那点动静也收拾起来,塞进箱子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从那天起,它就一直在夹层里。
写到这里,我停了。
文档停在他说,好。下面空了一行,光标一跳一跳。我盯着那一行看。书里的读者会问什么呢,会问然后呢,会问他就说了一个好?会问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后来没有了。然后没有了。
有的只是一个好字,和一个我没听清的句子。这个句子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雨夜里想,地铁上想,给纸钱点火的时候想。它像那天的风一样大,一样没什么道理,一样吹过去就吹过去了。
我把它写出来会怎么样?写出来,它就得是个句子。它得有主语,有宾语,有一个意思。可是在我的记性里,它没有。它就是一阵风。我不能把一阵风写成话。写成话它就死了。
我把文档关了。
九点四十。我在椅子上坐着,屋里没开灯,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进来一条,横在地上。姐姐的房间有轻微的呼吸声,这个家睡了,只有我和那句话醒着。
我忽然特别想烧点什么。不是为了汇款,不为记账,就是想把今天晚上这个感觉烧掉,烧成灰,让它也飘到北边去,飘到他那儿,让他知道,我又来到这一天了,我又站在那个台阶下面了,我又没听清了。
可今天不是周五。
第二天是周五。
这一周我写得飞快,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阴间的线一路往前推,江野在再就业介绍所领了个差事,看仓库,仓库里堆着阳间寄来的、写错名字的包裹,他每天的工作是把写错的名字改成对的名字。我写他在仓库里点了盏灯,灯下面挂了个牌子,牌子写着四个字:有名字真好。
这三章我写得又快又满,满得像还债。读者喜欢他,我就多写他。数据也听话,收藏爬过了六百。麦穗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她大概在等她自己说的那个要么爆要么炸。
周五晚上,我烧了这三章。
火比平时旺。我蹲在那儿,看着第二十六章那句有名字真好卷进火里,忽然鼻子一酸。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句子是我写的,可是它说的其实是我想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另一头还好不好使。
灰飘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6.00 元。
第二封:附言:到此为止。
四个字。
我在坟前蹲着,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风把最后一点火星吹熄了,天彻底黑下来。远处陵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像谁在黑纸上按的手指印。
他不是在说阴间的故事。我知道的。再就业介绍所,仓库,写错名字的包裹,这些都是我编的,他跟着我编的走。他说到此为止,说的不是仓库。
他说的是站台。
是我白天删掉又重写的那一章。是我写不下去的那句话。是他把手插回兜里,风一吹,那个我没听清的句子。
他不想让它被写出来。
或者,他不忍心。
我在黑地里坐着,没开手机的手电。四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主要马路上的车声,一辆一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到此为止。
好。
我跟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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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