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水母,理论上是不会死的。
前提是,没人把它捞上岸。
这是我写在第二十二章开头的一句引言,没有出处,因为出处是我。写完这句我停了很久,手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往下打。
这一章难写。
倒着说原因。第十八章我写了晕车,写的时候手是稳的,因为那件事里我是个可怜人,可怜人写自己,怎么写都占理。第二十章我写了烤肉,写的时候心里是甜的,甜的东西好写,顺着写就行。
可是这一章,写的是他给我分动物的那天。那天在整个十四天里,是我被看见的一天,也是我到今天都拿不准、不敢信的一天。
拿不准,是因为有一种可能,一种让我写两个字的补充说明都不敢的可能:他对谁都那样。
我先把笔记翻出来。七月二十三日,晴。
条目很短。下午三点后客户那边没回音,办公室闲得长毛。有人提议打牌,被组长骂了。江野趴在他那个位置上玩手机,忽然坐起来,说,都别动,我给你们分动物。
侯组长说,分什么分,干活。
他说,干完了,我现在就分。说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真分。
第一个是侯组长。他说,组长,你是仓鼠。仓储管理,物资调度,全项目你囤得最全,你连组员的口香糖都囤。仓鼠颊囊能装相当于自身体重百分之二十的东西,你就是那百分之二十。
侯组长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乐了。
第二个是小郑。他说,小郑你是雪貂。雪貂这个动物,身体软,哪儿窄能钻哪儿,你那天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帮大家省了半小时,雪貂本貂。
小郑起身给他作了个揖。
第三个是老陈,开货车的。他说,老陈你是骆驼,一天不吃不喝,活儿一样不落,驼峰里存的全是怨气。
老陈说我怨什么气了,我那是烟。
车里车里都笑。那天下班早,我们蹲在活动厅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江野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手机举起来,说,还有一个。
他说,温叙。
我嘴里还含着饭。周围几个人都看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看。
他低头打字。打得很慢。这个人打字向来快,回消息从来秒回,句号都不带落错的。那天他打了半天,删了,又打,又删了。小郑在旁边催,说你打 Angelababy 呢,这么费劲。
他说,滚,这个不能瞎分。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举起来,念:
温叙,灯塔水母。
他说,这是一种水母,理论上不会死。性成熟之后能退回幼体,重新长一遍,理论上是无限循环,水母里的永生者。
他说,缺点是,看着不起眼。
然后他收起手机,补了半句,说,其实也不算缺点。它不是不起眼,它是把不起眼活成了本事。你们知道捞水母的人最怕捞到什么吗?就怕捞到它。捞上来,养不活,它一离开那片海,就不转了。所以这东西能活那么久,全靠没人搭理。
他说,温叙,你是没人搭理活了很久的那种。看着不起眼,其实不死。
台阶上安静了两秒。老陈吹了声口哨,小郑说你小子偏心,给组长整了个仓鼠,给他整个永生。
江野说,永生不值钱吗?
小郑说,值,可它寒碜。
江野想了想,说,寒碜就寒碜,命长。
那天的事,笔记里记了四行。第一行记他分了什么动物,第二行记大家笑,第三行记我自己,就五个字:说我有毛病。第四行,只有一句话,字写得比前三行都重,纸背面都能摸出印子来。
第四行写的是:我把这句话抄了三遍。
三遍。当年的我抄这句话的时候,一笔一笔,抄在笔记本靠里的那页,字比平时小一半。我抄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抄完我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现在,二十二章,我把他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搬进书里。搬到最后那两句的时候,我的手又停了。
看着不起眼,其实不死。
我盯着这两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之所以记性好这件事崩塌得那么突然,之所以我这三个星期总觉得脑子里少了东西,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来没用文字记过自己。我记他,记他们,记项目,记天气。我不记我。
灯塔水母不死,靠的是没人搭理。我温叙活了二十六年,靠的也是这个。
我把这两句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发完我关了电脑,洗漱,躺下。躺下之前我又开了一次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收藏,四百九十七。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姐姐屋里关灯的声音,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楼下夜猫的脚步声。四百九十七。我在心里想,明天早上要是涨过五百,我就给自己也分个动物。
分什么呢。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六点五十。排完水我顺手摸手机看后台。
收藏,五百三十一。
破五百了。我举着手机在卫生间待了一会儿,对自己说,说话算话,分个动物。
我给自己分什么呢。仓鼠?我攒的那点东西不值一提。雪貂?我连实验室的器材柜都钻不进去。骆驼?我的怨气早就被考研考散了。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特别没出息的:蜗牛。背着壳,走得慢,但是一直在走。
分完我自己都乐了,跟江野的的分法一比,我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洗漱完回屋,姐姐已经出门上班了,餐桌上照旧压着字条。今天的字条写着:粥在锅里,鸡蛋在蒸屉,别老吃咸菜,胃是自己的。落款没有字,画了一个圆,圆上戳了三根毛,大概是想画个太阳,画成了刺猬。
我看着那个刺猬太阳,忽然想,我姐动物分得比我自己强多了。她是大鹅。看家,护崽,脖子硬,咬住就不撒口。
吃完饭我照常背书。背到十点,手机震了一下,后台通知,有人回复了我的动态。
我昨晚睡前顺手在作者动态里发了一句:今天破五百,按我们项目的规矩,得给大家分个动物,我是蜗牛。
就一句话,配了个蜗牛的表情。底下的回复零零星星,有说作者加油的,有问啥时候日更的。但是置顶的那条回复不一样,是刚弹出来的,回复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ID 是一串无意义字母,头像是灰的。
他说:水母不分男女,也不分活人死人。
我盯着这行字,从沙发上坐直了。
这句话只有我能看懂。它接的是第二十二章的梗,灯塔水母。但是它接的位置不对。正常的读者会说,作者,水母明明会死,你吹错了。或者问,那你不也是水母吗。可是这句不是。这句像是顺着那个分类法,把话头接了过去,往更深的地方递了一递。
不分男女,不分活人死人。
我把这个 ID 复制下来,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注册时间没显示,头像灰的,主页干净得像刚退租的房。
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哪个读者顺手注册的小号,看完这一章,来抖个机灵。互联网上这样的人多了,他们在每一本书的评论区里下清明雨,下完就走。
解释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完又拿起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不分活人死人。
我点开回复框,打字,删了。打字,删了。最后我回了一个字:谢。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个谢字,越看越难受。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我想说的是,你要是他,你要是能看见,第二十三章我写你给我分动物那天,台阶上的太阳,你白T恤的第二颗扣子,还有你说寒碜就寒碜,命长。
可是我不能在公开的评论区说这些。这些话说出去,书就变味了,我的心思就漏了,漏出去的东西会被人捡走,被念出来,被笑。
小学四年级的那篇作文,就是这么丢的。
我合上手机,把这个下午熬了过去。熬的方式是写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三章写完了灯塔水母,还剩小半章的空,我顺手把阴间那条线往前推了一格:江野拉黑了婚介所之后,报名了那边的再就业介绍所,打算找个活儿干。介绍所的人翻着他的登记表说,你条件不错,就是没名气,名气值不够,好岗位轮不上。
写完这一格我保存,发布。发布完我盯着后台的更新列表,第二十二,二十三,两章连着。
有没有人看,看多久,我不敢想。
晚上九点,我把后台刷新了一遍。
收藏五百四十六。那条灰头像 ID 的评论底下,多了三条回复。一条问这说的是什么梗,一条说楼主细思极恐,还有一条发了半个问号,问号都发得只剩一半,像是没想好。
灰头像没有再出现。它来,说话,走,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我把相册 86 翻到最后一页。二十六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清明那天,八十六块。每一张我都备注了日期,一天不落。
最新的这张,是那句:水母不分男女,也不分活人死人。
我把它存进去,备注栏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五个字:
第七周,是你吗。
存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下。黑暗里我想,明天醒来,这个 ID 会不会再冒出来。会不会有第二句话。
要是有的话,我该问他什么呢。
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问他名气值攒够了没有。问他,那个六十年前的老号,后来排到了没有。
或者就问一句最简单的。你到底是谁。
想到这儿我翻了个身。算了。不管他是谁,明天早上十点,还得背常识判断。死人的事再大,也大不过活人的报名费。
这是我那时候的想法。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你越让它留在梦里,它越会自己长脚,走到你的书里,走到那个人的坟前,走到一封只有五个字的附言里。
反正那天晚上,我是攥着手机睡着的。攥得手心全是汗,像攥着一根风筝线,线的另一头在很高的地方,看不见,但是有拉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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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灯塔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