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的第二回,笔记里记在七月二十二日。那天发工资。
我在笔记里写:工资到账,比说好的少了三百,组长说扣的是服装费。中午大家骂了一轮,骂完各自接着干活。
但是这一章我不写工资。我写的是工资到账之后的事。
晚上八点收工,江野在停车场喊我,说走,请你吃饭。
我说,请什么饭,工资都缩水了。
他说,缩水了也得吃,人不能亏嘴。
他把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哒的一声接住。我后来跟他混熟了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转钥匙,琢磨事的时候用指节敲桌子,两种声音,两种意思。那天是转钥匙,他那天高兴。
车开到老城区,一家炭火烤肉店,门脸不大,烟囱倒是粗,顶上一股白烟。店门口的塑帘子一掀开,炭火味混着孜然味扑出来,我肚子响了一声,声音大得我们俩都听见了。
他笑,说,你这肚子比你有觉悟。
进门他先没找座,直奔柜台,跟老板娘说,老规矩。老板娘从坛子里夹出两瓣生蒜,搁在他手心。他拿一瓣递给我。
我说,我不吃蒜。
他说,炭火上烤过的肉,就着生蒜,别的都是将就。
我说,那你吃两瓣。
他说,一瓣是规矩,两瓣是牲口。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规矩。但是他剥蒜的手法很好看,指甲一掐,蒜衣整个下来,蒜瓣白白净净搁在小碟里。我看着那两瓣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对这家店熟得像对自家厨房。老板娘不用问就给他上蒜,收银的姑娘管他叫野哥,连烤肉的小工都知道他的口味,五花肉要烤到边上焦卷,逼出油,别嫌慢。
我问他,你来过多少次。
他说,数不清。从前忙的时候,一个礼拜三回。
我说,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也得起火。他说着把店里的会员卡册抽出来,翻到有他名字那页,推到我面前。储值卡,充五百送五十那种,卡面上的金漆磨掉了一半。
他说,这卡里还剩三百多,今天我请,你记账。
我说,那我给你转。
他说,转什么转。他把卡拍在我手机上,让我扫他卡背后的码,绑到我账户下,说,绑好了。下次你请,用这张,划算。
我说,这钱算谁的?
他说,算卡里的。卡里的钱不算钱,花的就是个气氛。
烤肉上来,炭火正旺。他把五花肉铺上去,油花噼啪响,他拿夹子翻面的手法也很熟练,翻完撒料,撒完掐着表等三十秒。我就在旁边看着,看他忙活。他干活的时候话少,跟白天那个话痨判若两人。
肉好了,他夹两块搁我碟子里,说,尝尝,成了。
我尝了。确实好。焦边,油香,裹着生菜,就着那半瓣生蒜。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人前后经历我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星期,请我吃这顿饭图什么。
我把这问题问出来了。我这个人别的不行,问问题还行。
他夹着肉,翻了个面,说,图你记账。
我说,我记账你不亏?
他说,亏什么。他往我碟子里又放了一块,说,钱这东西,在谁手里不是花。在我手里是充卡,在你手里是转账,在卡里就是个数字。数字花不完,气氛会散。
我那天没听懂这话。我只听懂了前半句,我记账他不亏。
那顿饭吃完,卡里还剩二百八十几。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投进桌上的竹筒里,站起来说,走,消食,送你回宿舍。
车停在路边,他没急着走,靠着座椅,把窗户全降下来。晚风灌进来,带着炭火味。他说,温叙,你说人这一辈子,攒那么多钱干嘛。
我说,防老。
他说,防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灯,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他把声音放平了,说,我见过攒了一辈子,一场病清零的。也见过一点没攒,活得热热闹闹的。
我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他说,没结论。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哒,哒。说,吃好点,花对地方,比什么都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这句话。想不明白,就记下来了。笔记里那天最后一条我写:他说卡里的钱不算钱,花的就是个气氛。这句话什么意思,等我搞懂了再记。
后来我搞懂了吗?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实话是,没懂。我把这一段写进书里,数了一下字数,够了,收工。关文档之前我把笔记本翻到当天那页,七月二十二日,最后一条,我当年抄的是另一句话,抄的是他说的另外一句话。那句话我没往书里写。
那句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记账。
书里这一章发出去的当天下午,我去打印店取稿子。
第十九章到第二十一章,三回,连着打印装订。最近我改了习惯,打印稿一律塑封,防潮,防皱,防我自己手贱在上面乱写。塑封机滋啦一声,滚轴吐出一页带着温度的膜,像给纸上了膛。
老板娘问我,小伙子,写小说呢?
我说,算不上,记点东西。
她说,真好,我儿子要有你这定力就好了。
我抱着稿纸回家,进门换鞋,看见姐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我一眼认出来那是哪一章的清样,第二十章的,写灯塔水母那段,我打了两份,一份放在书桌上,大概她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了。
我的第一反应很没出息,是把稿子往怀里拢了拢。
姐姐抬头看我。她今天休班,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敷着片装面膜,面膜往上掀起一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一遍,又落到我怀里的稿纸上。
她说,江野是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张清样的标题底下,印着一行字,是我写在卷首的题记。题记是我在一个失眠的凌晨写的,写完没舍得删。题记是:这本书写给江野。他收不收得到另说。
我说,笔下的角色。
姐姐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不长,但是我背上出了一层汗。她那只眼睛离我三米远,面膜边上翘着,面膜底下的皮肤压着一道昨晚睡出来的印子。她看了我两秒,把那只眼睛的膜重新贴回去。
她说,哦。
然后她起身,把稿纸从我怀里抽走一张,戴上老花镜,看。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某页停了一下,又翻。看完她把稿纸放回茶几上,用果盘压住,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果盘换下来的位置摆了一袋苹果,苹果刚买的,袋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她把苹果摆在稿纸上,压住纸角,跟换果盘一个意思。
她说,写吧。
我说,姐。
她说,反正你从小作文就好。老师都夸过。她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在领口上,说,就是别耽误考试。一万六的班,是你一半的人生,也是我大半的积蓄,你掂量。
我说,嗯。
她说,嗯什么嗯,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手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几十回,今天这一回,擦得格外久。
那天晚上的排骨我吃了三块。很咸。我什么都没说,添了两回饭。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她没信。笔下的角色四个字,骗不过她。她二十岁起替我开家长会,我作文里写了什么她比我清楚。小学四年级,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愿望,老师在讲台上念,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全班都在笑。那句话是,我想变成别人家的孩子,住在别人家里。
老师念完说,这孩子,写得跟真的似的。全班笑,我也笑。回家我妈没笑,我妈说,你就这么愿意离开这个家?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清楚到连她围裙上的油点都记得。从那天起我学会一件事:纸上写真心话,是要被念出来给人听的,是要被笑的。
所以我这辈子写东西,写谁都行,就是不写自己。
所以我的笔名才叫叙白。叙,是给别人的事作叙。白,是我自己,一片空白。
姐姐那句从小作文就好,轻轻的,落在旧伤上,没破皮,但是疼。她大概不知道那篇作文。也大概知道。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 86。最新一张截图还是上周那条,写这段干什么,丢人。我把那条附言放大,看他落款的那个咧嘴笑,忽然想,江野要是看见今晚这一幕,看见我姐拿苹果压我稿纸,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姐明白人。
然后他会把那袋苹果拍照存下来,存进他那边的一个什么相册,相册的名字可能跟我的一样,用一组数字命名。
想到这儿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餐桌上摆着我的早饭,粥,咸鸭蛋,一碟酱菜。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姐姐的字,笔画很重,写字像钉钉子。
字条上写:米在电饭煲,晚上我带饭。你妈那边我去说,你就说你报了个冲刺班,贵,但是管用。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一号的字,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添的:
写慢点。写完记得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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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储值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