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第十七章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从第十八章开始,不写阴间了,写十四天。
这个决定我在心里盘了一个星期。盘的结果是,必须写。理由有三个。第一个,那边的江野要看,他嫌我字数少,字数少是因为我不敢写,写阴间我自由,写他我手抖。第二个,后台数据证明读者爱看,那条长评底下追了六十多楼,全在问后续,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没有后来,后来是一个人烧纸一个人收。第三个理由我写在文档第一行,写完就删不掉了。
第十八章,我改了体例。章节名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两个字:十四天。
文档第一行我写了一句自我声明,以下如有记错,全怪我记性太好。
写完这句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这是一句反话。我记性不好这件事,我是这三个星期才知道的。可是笔记在,笔记是当年的我记的,当年的我记性还没坏。我按照笔记写,就不会错。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照笔记写。笔记里有的,写。笔记里没有的,留白。
第一天的笔记,我翻出来了。七月十四日,晴。
按照笔记,那天我六点半起床,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报到。带我们的组长姓侯,嗓门大,骂人不带脏字,从头到尾项目里就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我提着袋子进门的时候,看见活动厅的大门上有一块方形玻璃窗,玻璃后面站着个人。
白T恤,很高,手里拎着两袋早饭。
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三秒。玻璃上有灰,阳光斜着打进来,他站在光里,像本来就长在那儿。他不知道。笔记里我写的是:今天见到那个人了。就一句话。当年的我大概觉得,这句话记下来纯属浪费时间。
后来的事笔记里没记,我记性里也糊了。我只记得报到完分组,他被分去了物料组,我被分去了签到组,中间隔着一整个活动厅,跟隔一条街似的。
再往后翻,是七月十九日的条目。全组转场。
转场那天要坐大巴,从城东的仓库拉东西去城西的酒店。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坐大巴必晕,闻到那种座椅皮子混着空调的味道就开始恶心。那天我上车前没吃东西,想着饿着不吐,结果饿着更晕,从上高架开始,手心全是汗。
组长在车上点名分任务,声音跟打雷似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清,眼前发黑。我们签到组仨人,我抢着把物料表抱在怀里。人怀里有个东西靠着,就不容易倒。
这时候有个人从过道走过来。
白T恤,很高。他在我旁边站住,也不说话,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拍在我物料表上。
我抬头看他。他说,含着。
我说,谢谢,不用。
他说,含着。然后他就走了,跟发传单似的,沿着过道发了一排。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不是发糖,他那袋糖是给自己买的,晕车的人一人一颗,谁脸色白给谁。发到我的时候是顺手,他对我没什么特殊照顾,我数过,他一共发了七颗。
车到酒店,我扶着栏杆下车,蹲在马路边缓。有人在我旁边蹲下来。还是他。
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我。
他说,漱漱口。
我说,谢谢。
他说,你们签到组下午还得清点,别撂这儿。
说完他就站起来了,拍拍裤子,走了。全程没超过十秒钟。那瓶水我后来没舍得扔,空瓶在我包里滚了一个月,直到项目结束我收拾行李,才想起来扔进垃圾桶。扔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
笔记里这一天最后写了一句:他好像对谁都是这样。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俩字:挺好。
当年的我记这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现在我写到这里,停下来,泡了杯茶。
泡完茶回来,我接着写。写到这儿我知道该写什么了,笔记里没有,但是我记得。七月十九日下午,转场从酒店去第二现场,这回坐的是他的车。
对,他的车。那辆SUV我一直没写过,也是从笔记里翻出来的。七月二十日有条记录:江野开车来的,车里一股灰尘味,座椅上全是灰,他说车是自己的,洗车要钱。
那天下午去第二现场,组里四个人。上车的时候,副驾空着。
我站在车门边上犹豫了一下。副驾是最舒服的位置,我知道。我也知道我那会儿脸色大概还没缓过来,话梅的劲儿早过了。
江野从我背后走过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还往里挪了挪,占了最靠窗的那个位子。他探出头来说,你坐前面,后面颠,前排看路不晕。
我说,那你怎么坐后面?
他说,我坐哪儿都一样,我皮实。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我皮实。一个一米八几的白瘦高个儿,说自己皮实。后来我知道他是真的皮实,项目里最累的活他抢,熬夜他最狠,第二天照样笑。皮实这个词搁在他身上,居然还挺贴。
车上另外俩同事挤在后排他旁边,一路吵吵闹闹。我坐在副驾上,没晕。风吹进来,是那种傍晚的风,晒了一天路面又慢慢凉下去的风。他的车里挂着个后视镜挂件,一个小铜铃,车一动就叮叮当当。
到了地方,我下车,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嗯了一声。后来上车回去的时候他坐副驾了,说开车的人坐后面算什么事。
散场的时候我没跟他坐一辆车。笔记里七月二十日就记了这么多。
可是我记得别的。我记得回程的时候我困得要死,靠着车窗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前排有人用指节敲车窗。哒,哒。两下,停一下,再两下。他跟着耳机里的歌打拍子,声音不大,笃笃的,像在车门上钉一颗看不见的钉子。
我在笔记的最后补了一句话,写完这句我就把文档关了。我写:他干什么都有节奏。
这一章我写得很顺。顺得让我心里发虚。写阴间的时候我总卡壳,写这些反而停不下来,好像这些字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它们擦出来。
发完第十八章,照例是周五。这周我学乖了,打印两份,一份存底,一份烧。烧之前我在打印稿第一页的天头上用铅笔写了编号,第十八周,甲。学我姐记账的样儿。
公墓里这时候已经有点热了。五月的太阳有劲了,松树的影子缩得很短。我找了个树荫蹲着,把稿子一张一张喂给火。烧到一半,隔壁墓碑前来了个人,拎着袋橘子,摆了五个,一个一个码整齐。
他说,兄弟,你这烧的什么,纸钱不都一样吗,还编号。
我说,稿子。
他说,现在都兴这个?
我说,谈不上兴。欠人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摆完橘子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那个,同情里掺着好奇,好奇心大过同情。
稿子烧完,我蹲在那儿等。这次没等多久,五六分钟,手机震了。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3.00 元。
第二封:附言:写这段干什么,丢人。
我在树荫底下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惊得起飞了两只麻雀。
丢人。他管这个叫丢人。一个在自己葬礼上都懒得体面的人,看我把晕车写成三段,看我把话梅记成一颗,看我把"我皮实"三个字原样写上去,他坐在那边,脸红着,给我烧了三块钱,就为了骂我一句丢人。
三块钱。我盯着我刚记的账,忽然发现这个数有讲究。上一回他给我汇了五毛,是利息。这一回三块。我猜不出来三块是什么钱,可能是打赏,可能是稿费的反向结算,可能那边也有个平台,他也在上头写东西,写的就是我看不见的那些年。
回程的公交上我把截图存进相册 86。相册里已经有七张了。我给这张备注的时候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第十八周,他知道我在写他。
存完我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车过河的时候,柳树的影子扫过来,扫过去。我闭着眼,脑子里过的是话梅,是那瓶没开封的水,是哒哒两下的敲窗声。
写一个人的好处是,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他。想他的时候,手里有活儿。字一个一个出来,思念就一个一个落了地,落成稿子,落成打印纸,落成灰,飘过他的碑。
写完这章我才想明白,我哪是在给他寄生活费。
我是在用全世界最笨的办法,跟他谈恋爱。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公交到站,我没下,坐过了三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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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副驾驶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