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刚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林声突然从大堂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那是一个深灰色的丝绒小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着，松松地系了一个结。
她走到沈知微面前，把布袋往她手里一放：“喏，拿去。”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没有立刻打开：“这是什么？”
“传家之宝。”
她微皱眉头，半信半疑地说：“少来，有这好东西你会给我？”
沈知微拉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串香珠，珠子不大，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看了一眼，抬头看着林声：“你什么时候买的？”
“都说不是买的了，庙里求的。”
“林声，你嘴里到底有一句真话没有？
沈知微把香珠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她仔细查看了一下陈色，又放到鼻子上嗅了嗅说：“林声，这东西不便宜的，对吧？你拿走，我不要。”
林声重新推回到她的手里说：“好啦……其实是一个朋友帮我找的，她在香行工作，说这种老料的不多了，让我留着自己戴，我想了想，我不太适合这种东西，所以就想着给你了。”
“你朋友给你的，你转送给我？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外人，她说这种料子待在手上对睡眠有好处，你不是有时候睡眠不好嘛？而且听说这东西保平安的。”
沈知微看着那串木质手串问：“什么料子，多少钱？”
“不贵，也就十来个W吧。”
“这么贵？”
“嗯，沉香嘛。”
林声走到旁边点了根香说：“你要是戴着不合适，放着也行。”
沈知微还是想要推脱：“要不还是算了，你自己放着不好嘛？毕竟无功不受禄。”
“你再废话我就赶人了。”
***
回到家中的沈知微盯着那串香珠许久，她嘀咕着：“真能助眠？林声这家伙，不是又骗我的吧？”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这珠子要是没用，我明天就还给你。】
可是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拿起那串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珠子触感温润，边缘光滑，像是被人戴过很久了。
她瞄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刺青图，那张图好久了还没画完。
那个薄荷叶子，怎么都画不好。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突然闺蜜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周倩。”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稿，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没事不能找你？”周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音，像是在街上走着，“我最近都在深圳，好久没听你声音了，怕你一个人闷死在法医中心里没人收尸。”
“你打电话来就是咒我的？”
“哪能呢。”周倩笑了一下，“我刚刚刷到新闻了，谭雨晴那个案子，你是要接重新尸检的，对吧？”
“新闻？”沈知微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案子嘛，怎么还闹上新闻了。”
“什么呀，这事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了，你不知道？”周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听说是孩子的家长开了网络媒体，每天在上面直播，看的人可多了，基本都破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手机，“我刚刚还刷到一段，她妈坐在镜头前面，什么也没说，就拿着她女儿的照片，一直看着，弹幕一直在刷，都在问为什么不重新尸检。”
“……直播？”
“嗯，而且不止一场。她每天晚上都在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我看了几条评论，有人说第一次尸检的结果有问题，有人说那几个学生的家长在压这件事。还有人直接点名说了几个名字。”周倩的声音低了一些，“你那边都没收到消息吗？”
“没有……”
沈知微赶紧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听着，然后打开网页搜索。
周倩又继续补充道：“阿微啊，你是多久没刷手机了？那条推送都转发快十万了，评论区都在说那几个学生的家长背景，还有人说第一次尸检有猫腻，你现在要是打开社交平台，随便搜一下‘谭雨晴’三个字，铺天盖地全是讨论。”
“那条推送我看过，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舆论发酵，过两天就会散。”
“好吧，那你最好看一下，最近热度可高了，而且他们还提了你，说你愿意帮她们二次尸检。”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我都还没答应，只是说在考虑。”
“啊，那完了，现在你的照片都履历已经全网飞了，看来啊，你不接都不行了。”
电话挂断，沈知微盯着那张工作台愣了好一会。
她的耳边不断回想着李主任还有法医中心其他同事说的话……
“沈法医，这个案子你还是别接了，那几个学生家长，手伸得比你想象的长。”
“阿微啊，你刚来没多久，没必要接这种烫手山芋，第一轮鉴定都出结论了，家属闹一闹也就过去了，你非要重新验，万一验出来还是那个结果呢？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听说了，那几家都打过招呼了，上面也有人递过话，你要是真接了，以后在法医中心的日子不好过的。”
“你也不想想，现在舆论闹得这么大，你接了这个案子，就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验出来对的，是应该的。验出来错的，那你就是打翻整锅汤的人，里外不是人。”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可不是嘛，这明显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你看李主任都没说什么，就是不想惹火上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她这次是真的要犯糊涂了，还劝她干嘛，劝了也没用，她是那种劝得住的人嘛？”
“等到时候她自己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到时候回头，恐怕就已经晚了哦。”
……
那些话突然不断在耳边循环着，她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那串香珠发呆。
自言自语着：“到底……做不做呢……”
就在这时，周倩已经把网上的那些评论和直播切片全部发过来了，她发送了一道语音：“阿微，你先看看这些,看完再说。”
【这位法医叫沈知微，我搜过了，港大毕业，法医做了好多年了，之前经手过几个争议案子，结论都站住了，她要是愿意接，我愿意信她。】
【有人扒了那几个学生的家庭背景，带头的王琳她爸是校董，做建材生意的……】
【我靠，法医中心为什么没人接啊？家属都跪在门口了，居然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重新验，莫不是都收了钱啊？】
【法医也是人，也有自己的顾虑，你们在网上喊得轻松，真到了她那个位置，你们确定自己敢签那个字吗？】
【我查过了，沈知微以前好像也经手过一起冤案，也是顶着压力改的结论，最后证明原来的结论是错的，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人骂“多管闲事”了。】
【她要是真的接了，以后在系统里可能不好混了，但至少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你们在夸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被那几家家长盯上？她也是普通人，她也会怕。】
沈知微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她又去看了死者家属的直播切片，弹幕依旧密密麻麻地可怕。
弹幕在画面下方滚动着：
【她坐多久了……】
【听说她每天都来。】
【好像法医中心那边已经有人答应接手了。】
【是那个沈法医吧？】
【希望她真的会接。】
……
沈知微关掉了手机，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疲惫感瞬间袭来，浑身无力。
但是还没过多久，就有人出现在了门外，不是顾念，是沈知远。
她走过去开门，表情从欣喜转移到失落：“是你啊，哥，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看你灯亮着，就上来看看。”沈知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你怎么这副表情？不欢迎我？”
“欢迎。”沈知微侧身让开门口，“只是没想到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客厅。
沈知远换了鞋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买了点吃的，楼下那家肠粉还开着，之前我还以为不开了呢，今天一看又开业了。”
“我吃过了。”
“哦……看来我来晚了。”
“嗯。”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样子。”
沈知微躺在沙发上瞄了他一眼说：“难道你这两天没看新闻吗？”
“什么新闻。”沈知远一头雾水，“我平时只看财经新闻，最近港股波动挺大的。”
“谭雨晴那个案子，你听说过吗？”
“谭雨晴？”沈知远想了想，“好像刷到过一两次，说是校园辱尸什么的，具体的没细看，怎么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我可能要重新尸检这个案子。”
沈知远的手停在纸袋边缘：“你？”
“嗯。”
“你接了？”
“还没，但现在感觉有点骑虎难下了。”
沈知远看着她，笑了两声：“我看呐，你不是骑虎难下，你是心甘情愿。”
他扶了扶眼镜说：“对了，微微，你好久没回家了，老妈这两天回来了，让你有空回去吃饭。”
“老妈回来了？”
“嗯，两人天天在家里吵架呢。”
沈知微摸了摸太阳穴说：“也不知道两个人吵什么，都离婚这么多年了。”
沈知远笑笑：“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