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的开端是超市。
七八点钟正是人挤人的时候，柳菀推着车在人堆旁边打哈欠，那边严靖之已经仗着身高优势迅速从生鲜区嗖嗖嗖地拣走了最鲜嫩的里脊肉和猪五花，接着还顺了两根胡萝卜、葱姜香菜和一盒鸡蛋。将东西放进推车，严靖之又去精挑细选了两个大芒果和一个菠萝，最后才和柳菀慢悠悠地逛别的地方。
“小伙子你在看什么啊？”
严靖之看瓶子标签的时候，旁边路过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那老头同样推着车，车里坐了一个学龄前的小男孩儿，看着是祖孙。
“大爷，我在看醋的总酸度。”严靖之将瓶子斜过去：“这个有5.5，酸味更重，配料表也很干净，没什么添加剂，给小孩子吃蛮合适的。”
“你很懂啊小伙子。”见严靖之回了她，老头又问：“那酱油怎么看你知道吗？”
“看氨基酸态氮，这个含量越高味道越鲜。”严靖之看了一圈，拿起一个：“这个0.85的，特级品，两年陈，应该是这个超市里最好的了。”
“30多块钱一瓶酱油，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钱。”老头看到价格，舍不得买，瞥到旁边戳着的柳菀，又多看了两眼，带着孙子走了，边走边嘟囔：“现在的小姑娘哦，什么都要好的，一点都不吃苦耐劳，就知道花男人的钱。”
柳菀：？
她莫名其妙膝盖中箭，旁边男人一皱眉，刚要张嘴，袖子就被柳菀拉住了。
“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我怕他躺地上讹你。”柳菀劝道：“万一上新闻多丢人啊。”
而且人家也没说错，她的确就是在花严靖之的钱。
不过花了又怎样，严靖之乐意。
就两句话功夫，人影已经不见了。严靖之看看她，酱油和醋各拿了两瓶，又去挑了一小提料酒。接过路过零食区，他们又碰到了那对祖孙。
彼时，小男孩儿正闹着要买零食，不给买就在推车里跳来跳去。老头不让，依旧嫌贵。
“站着别动。”
严靖之吩咐了一句，长腿一迈，两三步过去，将小男孩儿点名要的果冻全拿了下来，然后又两三步走回来，往购物车里一扔，拉着车就跑。
几秒后，小男孩儿的爆哭响彻零食区。
“噗。”
柳菀没憋住，笑出了声：“没必要为了报复他们花多余的钱呀。”
“谁说我在报复，我下午就让余朗把东西拿到茶水间去当茶歇。”严靖之回：“再说了，小孩儿吃果冻容易呛到，大人吃这个正好。”
带着小半车果冻结了账，严靖之出了超市后给柳菀开了一袋，撕开塑封膜，递过去。
“来，就在这儿吃，吃给他看。”
神经。
柳菀觉得严靖之幼稚得要死，手不自觉接过果冻，吸溜进去一个。
“好吃吗？”严靖之问。
“嗯。”柳菀嚼了两口，果冻滑进喉咙，甜丝丝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好吃。”
那个小男孩儿两个人戳在超市门口十分钟也没蹲到，严靖之很遗憾，带着柳菀撤了。因为距离近，他们俩扫了共享单车骑回去。
十几分钟的路，没什么红绿灯也没什么人，可以晃晃悠悠的，随随便便往前骑。
迎着微风，带着卷的长发起起落落地飞舞着。
柳菀想起了刚上中学的时候。
那一阵子严靖之好容易把厂子做出点成绩，在她学校附近买了一梯两户的房子，他们一人一户，住对门。柳菀那边有一个保姆，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没那么忙的时候，严靖之就提前下班，买好菜之后去接柳菀，两人走着回家。
柳菀中学在市里很是不错，上学放学时也豪车屡见不鲜，见多了之后也没什么感觉了。
比起坐在车里，柳菀反而更喜欢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严靖之后面。
她的影子把马尾甩得一晃一晃。
时间仿佛过去了又没过去。
严靖之还是那个样子，有空就会做饭。他喜欢吃也爱琢磨，看到的好吃的柳菀提一句，他试一试就能复原七八分，剩下那几分再钻研一下也能成。
柳菀在这方面与众不同，她不按规矩来，非常热衷在做菜的时候神来一笔。
所以严靖之从来不让柳菀进厨房。
厨房里的男人动作极利索，步骤排得也紧凑——清洗好蔬果后，严靖之先调好淀粉糊，再切好葱丝姜丝胡萝卜丝等配菜，又将微冻的肉切成厚片，刀侧拍散纤维后丢进淀粉糊里抓匀。起了油锅，将肉片丢进去，筷子搅散防止粘连，他便忙于给芒果和菠萝削皮切块。拿了两个叉子放在餐桌上，严靖之让柳菀先吃几口，又折回去看油锅，顺便收拾干净厨余。
肉片第一次出锅的时候，他匀了一勺油到旁边的锅里，双灶齐开，将五花肉片煸出油脂和焦香，将早上剩的小半袋子酸菜丢进去翻炒片刻，迅速关火。另一边恰好油温上来，严靖之复炸肉片，盛菜洗锅，又擦干净，配好料汁——一半醋一半糖，一丢丢盐搅和均匀。
复炸的肉片捞出来沥油，依旧再挖一勺油到另一口锅，开大火将料汁炒香炒熟，先后把配菜和肉片丢进去，裹好料汁后一撒香菜，一盘传世名菜锅包肉闪亮登场。
正好，临出门前闷的饭也熟了。
完美。
柳菀去拿了碗筷，快乐地盛了饭，给严靖之的满满当当，给自己的添了一半。
开动！
锅包肉刚炸出来没到两分钟，醋酸味呛鼻子的同时，面衣还保留着极致的酥脆，入口能听到清楚的“喀嚓”声。早上原本吃得很饱，柳菀想着吃两片意思一下，没想到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爪子。
她脸颊鼓鼓的，还用手托着，像只猛猛囤货的松鼠。
看到柳菀吃得开心，严靖之才动筷子：“好吃吗？”
“嗯嗯。”柳菀立刻肯定：“这个比卖的好吃！为什么我做不出来呢？”
“你天生就没有这根筋，用不着勉强自己。”严靖之眼皮一跳：“我不想再吃什么橙皮豆渣饼了。”
那是柳菀高三的众多杰作之一，严靖之至今想起都觉得头皮发麻，深深怀疑那是柳菀学习压力大捣鼓出的报复社会的成果。
直到今天，严靖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精选厨余垃圾做菜。
在不擅长的领域里，柳菀迅速认怂，安静吃饭，绝不挑战权威，也绝不胡搅蛮缠。
倒是严靖之觉得她太安静了。
“一会儿出去，要不给你买个车？”
严靖之想到楼嘉铭试图用玛莎拉蒂把妹的事：“你要是想学车就顺便把车学了，如果不想学我给你配个司机。”
“不用，这边做什么去哪里都很方便，而且……我还不想学车。”柳菀兴致不高。
她大伯大伯母就是车祸去世的，这么多年，柳菀对坐车和学车都有阴影，能步行骑车就尽量步行骑车。
心理医生说过，这段创伤可能随时间慢慢愈合，也有可能永远不好。因为这个，严靖之一直尽量让柳菀住去哪儿都能走地铁的地方，哪怕价格贵一点都行。
“那送你个包？买个贵点的。”严靖之想了想：“爱马仕或者香奈儿，一会儿你自己挑。”
“爱马仕要养账号的，很烦，香奈儿现在也要看购物记录，然后排队。”
说到包，柳菀去房拿出了一个：“我攒钱给自己买了一个福袋，牛仔的，超级轻便实用，可以用好多年，而且很好搭配——我有这个就够了！”
青灰色的牛仔包上挂了好几个毛茸茸的娃娃，严靖之定睛一看，竟然是labubu。
“那三套隐藏款不会是你花钱一个个抽出来的吧？”严靖之怀疑地问：“别告诉我你花了这种冤枉钱。”
“自己抽的就这几个，”柳菀展示了一下后收回去：“那些是我找黄牛买的。”
说到labubu，又看看柳菀骄傲又得意的小表情，严靖之问出了之前没问的疑惑。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就因为泰国那边小姑娘都喜欢？还是……你早就知道人家女儿喜欢这个？”
“我翻了那个妹妹的小地瓜和ins，发现她们那一圈小姐妹都很爱追这个流行，而且对隐藏款有很大的执念。”柳菀说到这个，拿出手机：“而且我看她之前挂labubu都是用防尘罩的，就想她可能的确很喜欢——既然喜欢，那就投其所好呗。别的说不好，起码态度要热情诚恳吧。”
“倒是这个道理。”
严靖之肯定了这个说法：“所以你是怎么知道人家小地瓜账号的？”
“我们专业经常会和东南亚来交换的留学生交流，熟悉了之后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找到相关人了。”柳菀没藏：“泰国hiso圈子就那么大，算一算都能攀上亲戚。”
hiso，high society缩写，在现如今的泰国专门用来指代高社会阶层人士。
柳菀振振有词，但她之前非要余朗带labubu的时候堪称撒泼打滚。
“你早点说明情况不就好了。”严靖之不解：“干嘛还不解释呢？”
“我怕你觉得我走邪门歪道。”
柳菀扁扁嘴：“所以干脆撒泼打滚了——反正不是大事，你肯定会答应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
严靖之有些无奈，对柳菀的理论及其可操作性都是：“那一会儿还出去吗？”
柳菀：“去！但我没什么要买的，只想出去逛逛，就当散步消食。”
看柳菀兴致很高，严靖之就陪着她去了。
他们住的这个平层距离大商圈极近，走一会儿就到了顶奢林立的商场。严靖之平时不逛街，看了几眼，忽感走入一片纸醉金迷的异世界。
“刚刚排队的地方是LV吗？”严靖之随口问：“现在大家都这么阔绰了？”
“这谁清楚，反正这边经常排队，也不知道谁买。”柳菀顺着他回，指了一家招牌：“叔叔，我送你的香水油就是这里买的。”
严靖之嗯了一声，没别的反应。
没一会儿，柳菀说自己走累了，要买奶茶。
“你去吧，我在原地等你。”严靖之看了看迷宫一样的商场：“快去快回。”
柳菀吐吐舌头，兔子一样向奶茶店奔袭。等她没影了，严靖之转头走向刚刚柳菀说的香水店。
“不用介绍别的，有一个雪茄味道的香水油，水晶瓶子的，我要那个。”
严靖之要求清晰明确，店员立刻知晓了是哪款产品，指向货架。确认目标无误，严靖之问了库存。
“还有4支先生。”店员回：“您都要吗？”
严靖之没有立刻回，而是拿起了店铺简介：“你们别的地方也有店，那边也有库存吗？”
“啊是的先生，”店员眼睛一亮：“请稍等，让我查询一下——所有店铺库存有31支。您需要多少呢？”
“我都要了。”
严靖之写下一个手机号：“具体寄到哪里联系这个人。”
“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