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了。
严靖之不知道怎么了，再也没提去夜店那天晚上的事，而是恢复了正常，每天早上会给柳菀放好一份早餐，晚上有空就会回家吃饭，还顺带和柳菀一起夜跑。
家里平静无波，但柳菀愈发胆战心惊了。
“他肯定是觉得我骄奢淫逸烂泥扶不上墙了。”柳菀有些伤心，对宋菘说：“连说都不说，以后对我也不会有要求了——他以后都不管我了QAQ！”
“你被pua了吧。”
宋菘一点不觉得事情大条：“有没有可能他觉得事情不大所以没说。你别自己突然就开始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一个人把一套琼瑶戏演完，转头一看他那边看了一晚上合同根本没想到你。”
“……”柳菀问：“你觉得我在自怨自艾是吗。”
“也不是，就是觉得你戏太多了。”宋菘完全没法说假爹的坏话：“再说了，我说难听点，我觉得你跟咱假爹的关系其实比我跟我爸熟多了，假爹那个性格听得进你的话，想说什么你是可以直接告诉他的。就像他当初不让你走艺考，你不愿意，他跟你坐下来面谈，说了他不同意的具体三点，你深思熟虑后接受，然后这事儿过去——这不是挺好的吗。”
宋菘说的是柳菀中学时的事。
其实柳菀舞蹈入门非常晚，小学五年级才开始学，在专业上根本比不过从小练的那些小演员。不过柳菀身体软度非常好，手长脚长，比例优越，再加上长得格外漂亮，让舞蹈老师难以忍受错过这么一个好苗子，于是天天念叨着让柳菀试试走专业的路子。恰好老师也是云京毕业的，师承还在，把柳菀的资料发过去后，很快云京就给了回复，希望柳菀去一趟。
事情是好事，只是柳菀在饭桌上跟严靖之说了之后，严靖之想都没想就否了。
为此，柳菀没说什么，但闹了好一阵脾气。
“柳菀，你坐下，我们聊聊。”
艺考前两周的晚上，严靖之提前回来，给柳菀买了她最喜欢的冰激凌：“艺考的事情，我必须把我的想法给你讲清楚。”
不同于别人听到“我们聊聊”的胆战心惊，柳菀坐在严靖之对面，依旧噘嘴，不肯动冰激凌一下。
严靖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菀菀，首先你心里很清楚，不让你走艺考，不是我不想给你花钱，对吗？”
柳菀自然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不仅没有这么想，甚至她知道，严靖之是改变她一生的人。
和后来看起来的金尊玉贵不同，柳菀是个出身小城镇的姑娘。她父母是小生意人，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便去世了。为此，她大伯退伍回家，和大伯母一起收养了没人要的她，艰难维持父母的小场子的同时，还要供养爷爷奶奶和生母的娘家。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但大伯大伯母对她一直极好，甚至因为她推迟了要自己孩子的计划。
日子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她已经计划好了，以后读个好大学，然后回到家乡孝顺大伯大伯母，过平淡的小日子。
然而就是天有不测风云。
在寻常的一天，大伯接了个电话后很高兴，服低做小求大伯母多买些菜和肉，晚上招待远道而来的好兄弟。柳菀听了一耳朵，知道这是大伯当兵时认识的，情义深厚，还特意跟大伯母说今天晚自习请假，早点回家帮大伯母收拾菜。
“我们菀菀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宝贝！”
大伯母先是被丈夫哄得咯咯笑，后面吧唧一口亲在了柳菀脸上：“但是晚自习还是要去，学习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早回来我就生气了！”
大伯母这么说，柳菀就听话地去晚自习。
只是等她回家的时候，家里一片黑灯瞎火，空无一人。
谁都不在，不管主人还是客人。
警察是几小时之后来的，看到柳菀一个人呆着，问了几句后让她一起走。柳菀拽着门，直到看了对方的证件才肯信任对方。
车上的小姐姐欲言又止，沉默着，直到交通事故现场才告知柳菀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天灾因素，泥头车司机和老婆吵架，喝了点酒，在路上看到了满脸笑容的大伯大伯母。想到自己糟糕的家庭，对比着这对幸福的夫妻，司机愤怒地转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直直撞了过去。
柳菀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
撑着车门站稳，她跌跌撞撞地向盖着血迹斑驳的白布跑。
马上就到了，还差几步。
她伸手想拉开白布，手腕却被拽住，被另一个人拉了回来。
“别看，你接受不了的。”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很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家里大人呢？我是说爷爷奶奶，还有你……大伯母的家人。”
“爷爷奶奶在老家村里，大伯母，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柳菀呆呆地回：“爷爷奶奶……他们身体不好。”
“你叫……柳菀对吧。你大伯跟我说过你。”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腕：“我是你大伯的朋友，我叫严靖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帮你处理他们的后事，好吗？”
大伯和大伯母的后事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处理的，他不仅去了村里，将孩子的死讯温和地告知了爷爷奶奶，还一手操办了葬礼和头七。葬礼上，严靖之处理了前来闹事的亲戚——那些人中，有人想让柳菀辍学，直接送到其他城市里打工“补贴家用”、“孝顺爷奶”，但严靖之叫来了许多战友，在气势上就喝退了那群心怀不轨的亲戚不说，还当场保证，柳菀作为大伯和大伯母收养的孩子，以后读书和生活的费用都由他来负责。
大伯的工厂被严靖之从柳菀和爷爷奶奶手里买了下来，那一大笔钱和赔偿金存在柳菀名下，卡在严靖之手里，两人定期去银行转给爷爷奶奶一笔钱，作为老两口生活和看病的费用。柳菀的监护权原本该到舅舅手里，但舅舅舅妈一看许多人看着，并不愿意接手柳菀的生活，而是向严靖之又要了一笔钱，签了委托协议，让严靖之“买”下了柳菀。
短时间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柳菀是很惊惶的。
她那时候小学都还没毕业，只知道家里人来了又走，最后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男人说要代替大伯大伯母养她。
爷爷奶奶摆摆手，说自己太老了，管不了；舅舅忙着确认银行存款余额，舅妈的眼睛里则闪烁着一种凶猛的光。
“你不要以为你有了靠山，以后要过上好日子了。”舅妈放下恶狠狠的话：“没准你以后巴不得自己去打工了。”
柳菀自己也担心了许久，可严靖之对她甚至比大伯还要好——他关心她的吃喝和学习，也关心她的爱好——知道她喜欢跳舞，即便工厂的盈利不多、自己剩下的钱也要见底，还是带柳菀去找了本地最好的舞蹈老师，也不管柳菀入门晚不晚、有没有职业发展，一学就是好几年。
不想给柳菀花钱，这是笑话。
“很好，菀菀。你这么想，我很高兴。但菀菀，艺考是一条分叉路，我很担心你。”严靖之皱着眉：“首先，你现在年纪很小，14岁，以后绝大部分人生都要投入舞蹈事业中了。我相信你喜欢舞蹈，练舞这么累，你在学习之余一直坚持很不容易。但你……难道要因为喜欢这个，放弃其他的可能吗？除了舞蹈演员和舞蹈老师，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你要在还没见识过足够大的世界前，决定自己的人生吗？”
“其次，我也相信周老师对你是很好的，否则你不会这么喜欢她。但，即便按她说的，你很有灵性和天分，可咱们国家那么多的人，即便是万里挑一，舞蹈的最高学府每年也有无数落榜生，其中还不乏从4、5岁就开蒙的。你10岁开始练舞蹈，在时间上就比其他人差一些，即便现在周老师赞叹你的先天条件……你确定自己能竞争过自己那些同样有天赋但训练时间更长更刻苦的同龄人吗？”
“最后，是……我自己最担心，也是更无力的。”严靖之握了握拳：“如果你走艺考，去了云京，那里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影下的一面。我没有那边的人脉，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没办法保护你。我很抱歉，菀菀，但我现在的确还做不到给你提前铺路，让你在能云京无所顾忌地大展拳脚。”
沉默过后，严靖之似乎觉得自己太冷酷了些，又补充。
“菀菀，我不是说你不能跳舞了。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去上课。新买的房子有两层，设计师说可以给你隔出一个宽敞的练功房。学习时间太紧，就请周老师上门来教你……”
“那就不艺考了，我觉得你说得对，叔叔。”
柳菀打断了严靖之的话，拿起有点化开的冰激凌，挖了一点抿进口中。丰沛的奶香带着玫瑰的馥郁香气化在嘴里，这个味道需要严靖之专门开车半小时去买。柳菀看着有些意外的严靖之想，其实严靖之不需要讲那么多理由，她都会听的。
她就是想撒撒娇。
而严靖之说到做到，柳菀的舞蹈课一直没落下，新房子里有她的练功房——无论是在老家的、市里的还是云京的——现在的平层里，设计师规划出了一个和专业练功房一样大的空间，专门给柳菀回来时练舞蹈用。
宋菘说得对，想说什么她是可以直接告诉他的。
严靖之也的确听得进她的话的。
他很好的。
他只是不爱她。
宋白菜：哦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想出了个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