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混乱柑橘

鞠爱英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脸上露出仓皇的神色:“小橘,你要洗澡吗?已经太迟了,你应该早点睡……妈妈来帮你准备干毛巾。”

“已经晾在那里了。”

文橘淡淡地注视她,“请用保险套,做大龄产妇很辛苦。”

她走进盥洗室,将门关上。“咔哒”的反锁声在安静的夜晚有点突兀,但文橘并未倾注过分浓重的情绪在里面。

他们可以在阔别多年后意乱情迷,人类始终是动物,荷尔蒙的确可以跟健忘的基因打配合,战胜经受磨难时那股咬牙切齿的切肤之痛。

何况远不到切肤之痛的程度,她还活着,仅容纳母女两人的小家依旧运行了下去。只要有人从那段回忆里活下去,就会不知悔改。

也不必苛责什么。忘记疼痛是人类的本能。

文橘平静地脱下衣服,如同经历周期性的蜕皮。她想要调好水温,但抱在怀里的衣服隐隐传出陌生的气味。

水生调的香水味道,以橙子为主调,混杂着睡莲,马鞭草的香气很淡地沉在最底层,就像睁着眼睛漂浮在夏日的池塘水面,迷惘地思索不会再来的春天,还有永远不会企及的秋日。

……什么时候沾到的。文橘没有印象,将衣服放进收纳的盆里,在沉思中调好水温。

首先需要仔细清洗的是拿来作画、烤制甜点的双手;然后是漫步的腿和足,每次清洗这两个部位的时候,文橘都会不可避免想起斯芬克斯的谜语。

最后,从晴天和雨天中穿行而过的躯干得到了洗涤。

文橘喜欢单独练习躯干的表现力,人体的躯干像一个气球,吹气的地方则是心脏。于是以此为起点,躯干整个膨胀起来,好像可以慢慢悠悠往天上飞去。

人本可以离地飞行,但延伸出的四肢成为了气球的牵线。进而每次拥抱,都成了牵线被紧紧握住的证明。

“小橘,我在你的肩膀上。”

文橘蓦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空无一人。

就在刚刚,她感受到了陌生人的皮肤。

自己的皮肤,他的皮肤,像两片本不可能交叠在一起的海岸。他们中间隔着不断冲刷的淋浴水,于是两片海岸渐渐贴合在了一起。

果然,她的脑袋有点问题。

文橘睁着眼睛冲洗身体。她想,自己突然动弹不得,跟那个做了梦的夜晚一样。

那时的她骤然苏醒,肌肤残留黏腻感,跟经历了鬼压床别无二致。

像有“东西”牢牢地覆在身上,专注地压了很久很久。并不是现实存在的、真的东西,是泫然欲泣的、回忆的重量。

这种感觉刚才从后背拥抱她。因为正好在洗澡,身上的水极凑巧地变成流不尽的眼泪。

不过,无论他哭得再怎么厉害,文橘也只能遗憾地说“真的想不起来”。

她慢悠悠地把自己洗干净,换上清爽的睡衣抱起盆,衣服倒进洗衣机。

回卧室之前,文橘顺着缝隙看了眼主卧内的情形。他们已经睡下了,表情很安详,看样子不准备再折腾。

刚回到这里的那天,鞠爱英拉住她倒苦水,说当初搬到复式里就没打算再回来吃苦。当时文橘安慰她一定可以早点搬回去,结果她适应得很好,好像还准备添个妹妹或者弟弟。

希望下次不要再撞到他们办事。

调好温度,文橘用薄被妥帖地护住肚子,很快睡着。

也许是体谅她度过如此劳累的一天,鬼压床的症状没有在这个夜晚出现。

等待的过程仍需要上班。

文橘依旧起早坐地铁,毕竟通勤时间比起过去住在附近长了太多太多。于是听着音乐,顺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再步行一刻钟,她依旧在方问菡抵达前开了门。

“早。”

“早上好。”

方问菡打了个哈欠,“你说,我要不休息一个月再开门?这么个大热天,还要早起工作,未免也太没人性了。”

“你说过,燕城的夏天比沪城凉快太多。”文橘正在给巧克力可露丽挤奶油,声音被挡在口罩之后,“你可以在这里干一辈子。”

方问菡立马捂住耳朵,一副听到脏东西的模样:“谁要一辈子工作啊!”

“今天的快要做完了。”文橘起身,“不管明天怎么样,今天要营业。”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在方问菡单方面的插科打诨中,寻常的一天由此开始。

“对了,昨天你跟那位不是date对象的先生聊得这么样?”

“还好。”马上要到中午的休息时间,文橘终于可以喘口气,方问菡也好询问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她满脸的意味深长:“真是个男人啊。他长得帅不帅?跟梁亦比呢?”

“没看见脸。”

文橘看了眼外卖软件,她的东北老饭盒还有五分钟送到,里面有她喜欢的熘肝尖,“应该没有梁亦帅。你的男朋友是最帅的。”

方问菡满意地“哼”了一声。挑男人一事上,她坚定不移地选择帅哥,还不能是普通帅哥,氛围感帅哥更不行,见光死。只有担得上一句大帅哥的带出去才有面子。

要是有更帅的,她心里就会不平衡,凭什么自己要跟次一点的虚与委蛇——是的,方问菡能高高捧着别人,意识到自己吃得不算好后也能大变脸,落差感极大。

“算你识相。你的外卖什么时候送到?我去帮你拿。”

“应该快了。”

方问菡哼着歌快乐跑腿,文橘正好坐下来。这个点基本不会再来客人了,店里就剩她一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终究软塌塌地趴在了柜子上,像险些摔下去的蛞蝓,开始犯困。

“铃”。风铃声伴随推门的动作响起,吹散文橘脑袋里的瞌睡虫。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聂宿。他的穿衣风格很固定,整个夏天都离不开不同颜色的亚麻衬衫,不过确实很有呼吸感。

文橘立刻爬起来:“不算,还有十分钟。你想要什么?”

“那就是‘算’的意思了……一块布朗尼,包好带回家吃,谢谢。”

方问菡给夏天售卖的布朗尼做出季节限定的改良,从而使得巧克力虽然浓厚,但和调整过的湿润度相佐后,没有太多不干不脆的黏腻感,很好入口。

取出切块,文橘帮他包装,见缝插针用增加顾客体验感的small talk磨练舌头:“这次是给自己买的吧,你好像有个很喜欢橙子的朋友。”

观察客人是文橘日复一日做的事,她的记性算得上一句还不错,更何况聂宿来的次数已然多到数不清,甚至最近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来,为此文橘还挑了一天关心他的血糖水平。

“你那位朋友不自己来买吗,我们店里除了橙子还有其他种类。”

她抬头,将包装好的蛋糕双手递给他。

聂宿没有借。他愣在原地,看着她,露出文橘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好像自己终于被发现一般。

“呃,他……他……这是我的工作。”

“喔。是有这种。”文橘维持着将蛋糕送出手的动作,“那你借着这份工作,喜欢上我们店里面的蛋糕,还挺好的。”

聂宿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接,慌乱窘迫之间碰触到她的指尖。手无非只有柔软一种质地,聂宿不小心碰到她的一刹那却觉得恍惚,紧接着手指蜷缩,犹如被一团棉花烫伤。

“再见,文小姐。祝你用餐愉快。”

“谢谢。”

用熟人生意结束这个上午是个不错的选择,文橘并非五点下班四点就已经锁门消失完全找不到人的大学教务员,对此接受良好,拖延一点都没关系。

当然,如果是在大厂工作期间,文橘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走到门前,把木牌翻出“Closed”的字样,方问菡也在稍后拎着两份外卖走进,看起来满腹的牢骚。文橘问过,才知道方问菡跟一个中年男人差点吵起来,理由是她开的蛋糕店生意实在太好,小区人流量大,影响他正常生活了。

“开什么玩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小区物业呢。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这么问,他以为我在阴阳怪气。”

方问菡愤愤不平,“而且生意好是我的错吗,我已经全力拒绝小店成为网红店的可能性了,蛋糕做得太好吃是我的错吗?”

文橘想了想,揭开饭盒:“责任可以你七我三。”毕竟配方是方问菡研究出来的,她只负责做。

方问菡笑了,紧接着嗅到饭菜香味,隐有锅气残留,刚想凑近看看是什么,瞥见包装盒差点跳起来。

“你这个上面怎么印着国潮来袭啊?你穷到这个地步了?”

“嗯?喔,这个没什么。”

文橘抽出筷子,“我有这个奶奶的微信,她说看到很多外卖用的是这个图,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喜欢这个,就用了。没什么的。”

她总能找到合自己胃口的小店和外卖。纸盒里面荤素搭配,溜肝尖、排骨炖豆角和地三鲜,都是文橘爱吃的家常菜,价格还很实惠。

方问菡将鹅肝饭扒了扒,发现鹅肝寥寥无几后又开始生气:

“我怎么这么倒霉,气死我了……明天我也要吃你这个,分享给我。”

“嗯。”文橘吃得可香了,“我口味比较重,你点菜之前最好斟酌一下。”

傍晚回到家,文勇昌不在。文橘知道他不可能很有眼力见地提前离开,询问“爸爸今天去哪里玩了”。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够他再创业吧。”

一提起文勇昌,鞠爱英就气不打一处:“你爸爸看我今天一上午都没接到电话,就觉得危机解除,不知道到哪个公园遛弯去了。他身上没带电话,得亏没得老年痴呆,不然我就是捆也要把他捆在家里的椅子上。”

说到这,鞠爱英想起最开始是自己把文勇昌放进门,当初动情地让女儿管管老子,结果现在还是自己给老文家的洗衣做饭。

“丢不了。”文橘淡淡道,“会有下象棋的爷爷把他送回来,再不济也有警察。”

鞠爱英当然知道,事实上文勇昌回来的第一晚,她就向文橘抱怨过,既然他自认为是个没有大问题的受害者,被人追债又被人打第一反应不是报警吗,她们母女又不是警察。

不过,她很快换上揶揄的表情,上前拽住了文橘的衣服下摆:“你真去找你那前男友了?在哪里见的?那地方是不是特气派?你不会还穿着这个外套去的吧……”

“是,怎么了。”

文橘坐在凳子上,准备点个外卖吃。

鞠爱英自诩十分精通男性心理,着急得一拍大腿:“那就不一样了!你怎么就不征求一下你老妈的意见呢?”

她捶胸顿足,“男人啊,男人!你穿成这样去,他就算念点旧情帮了你,心里面也把这个当成跟你彻底划开界限的筹码了。”

文橘:“这样不好吗?”

“傻孩子,你这辈子除了念高中的时候,可能也就那天能跟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打交道。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让他忘不了你,回去越想心越痒痒,这才是正道。”

文橘已然准备晚上吃越南河粉,虽然她嗜好酸咸,但不能每天都这么吃。“都过去了。”用券下单,这顿饭足足减了八块钱,文橘不禁对着屏幕微微点头,“不需要忘不了。”

鞠爱英则开始不住地摇头。尽管生气,但文橘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求上进的女儿……”

文橘刚准备回房间,闻言回头:“妈妈,如果我一点都不求上进,你就不能在燕城住上那么漂亮的房子了。”

她对这件事还是有点小自豪的,所以微微反驳了一下,然后在鞠爱英哑口无言的表情中一个人回到房间,将门反锁。

在外卖到家之前,能干点什么呢?

当然是画画。

“OrangeJuice”这个账号一直以很会画女人闻名,各种各样的女人,各种各样被认为不够女人的女人。早期被开玩笑地冠以“画男硬说女”的头衔,每次文橘都会严肃地纠正。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引流过来掀起骂战,文橘便也不再发表相关言论,专心画自己最了解、最关注的女人,画男性的频次很少很少。

她跟着母亲生活,在大厂工作时关系最好的同事是女性,现在的老板也是女性。

文橘当初看见评论区给她安帽子,还是诋毁女性的帽子,就觉得很奇怪:生活环境使得她天然亲近女人,如果不喜欢她画的女人,为什么不能看看别人呢?哪怕只评论“老师可不可以画xx(男角色名)”,文橘都会很乐意回答对方,说自己不够了解角色,对她来说从下笔到给大家看是个很慎重的过程,所以选择不画,不被谅解也没关系。为什么非要质疑这股天然的同理心呢?

最近有练习男性的冲动,也是因为日渐丰富的生活经历。亓澄礼的身体曲线怎么会漂亮成那个样子呢?文橘想通过练习解决这个疑问。

中途母亲敲门,说外卖到了,文橘也因为沉迷其中没听到。鞠爱英在门外叹了口气,高声说一句“我把外卖放桌上了”,然后回了主卧。

等文橘练完了人体,并发布在好几天没有更新的账号上时,米粉已经凉透了。

她把粉倒进碗里热一下,此时文勇昌回家不久,看见立马指责:“刚刚热的怎么不吃,现在又要多洗一个碗,我看你妈就是太宠你了!”

文橘没说话,米粉热完端进房间,再一次锁上门,任凭文勇昌敲门,大口大口爽快地吃起来。

她是好几个平台一起更新的,最常看的是微博和小红书,后者还是一位亲友极力推荐她开的账号,理由是“老师的才能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才像点话”。

怎么说呢……又中二,又有点老气横秋的。

谁知道这是一位女高中生呢。想到这,文橘点开了“悲伤橙子”的主页。

“悲伤橙子”主要在小红书发布绘画习作,有一千多粉丝,都是当初文橘在评论区留言过后涨的。当时文橘除了发布画作,还时常搞一些在评论区抽人指导的小活动好为人师,“悲伤橙子”因为用词恳切以及让文橘恰好有点眼熟ID被抽中,两个人以此为开端渐渐成了亲友。

文橘一张一张滑过去。小红书容易不小心点到赞,所以她的动作很慎重,以防手滑取消了帖子下方的红色小心。小孩子的心是需要呵护的,何况“悲伤橙子”的家庭那么不幸。

……不过,她在绘画上好像确实没什么天赋啊。

就在此时,微博显示有新消息,好巧不巧就是“悲伤橙子”。

文橘被惊了一下。

主观层面,她确实没有视奸的意思,但从这个恰到好处的插曲似乎可以得到一个信号,那就是她的“视奸”立马有了小小的报应。

【悲伤橙子】老师画得超好看[泪眼汪汪]kksk[泪眼汪汪]

【悲伤橙子】不过老师好像很少画男性……稍微有点好奇老师的灵感来源[对手指]

【悲伤橙子】比较敏感的话,老师可以不说的!

倒没有很敏感。

【OrangeJuice】一个我本应该非常熟悉的人

【OrangeJuice】这次见面没有看到脸,有点遗憾

【悲伤橙子】[橙子打滚.gif]

【悲伤橙子】老师肯定会见到的!因为老师全天下最棒[泪眼汪汪]想要的一定都会实现[泪眼汪汪]

每次跟她对话,文橘都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泪眼汪汪”这个emoji了。

但是表情包很可爱,文橘偷了。

橙子:小橘小橘,我们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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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混乱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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柑橘与橙
连载中寒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