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一刻开始，文勇昌已经不敲门了，房间内只剩下文橘嗦粉的声音，断断续续，得时不时腾出手在屏幕上打字。妈妈辈喜欢用的九键，也是文橘习惯用的输入法。
都说网络上的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文橘心里有股隐秘的责任感。
【悲伤橙子】［绘画习作.jpg］
【悲伤橙子】老师老师，别人说我有进步了，是真的吗［泪眼汪汪］
【OrangeJuice】真的喔
【OrangeJuice】明天我会把改过的画发给你的，要加油[花]
【OrangeJuice】［抚摸橙子头.gif］
【OrangeJuice】阿姨还会打扰你画画吗
【悲伤橙子】最近没有，妈妈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悲伤橙子”是女高中生不错，但不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家里很富有，不然在绘画上面也不会请得起专门的家庭教师。
她很会撒娇，再加上喜欢用的emoji，于是留给文橘的整体印象成了“很爱撒娇、有点小任性的爱哭鬼”。
青春期的孩子有无限烦恼，又能很轻易地对家人以外的家伙敞开心扉，往往有股让人担忧的自我中心主义。何况“悲伤橙子”的成长环境的确称不上有多和谐，文橘自己是慢热的个性，跟这种性格的人，尤其未成年人玩不到一起去。
奈何“悲伤橙子”真的很让她担心，每条消息无论兴高采烈、还是强颜欢笑，都像在“啪嗒、啪嗒”掉眼泪，文橘便在关照中感受到一点黏糊糊的可爱来，逐渐放不开了。
“悲伤橙子”的情绪是和她南辕北辙的浓，有时候文橘对着小朋友发来的消息，要先揉揉眼睛再看：
【悲伤橙子】老师的人体练习好棒，准备拿舌头去舔
【悲伤橙子】[橙子来舔你啦.jpg]
【OrangeJuice】我知道这个梗
【OrangeJuice】但是现实中的橙子P上嘴巴和舌头，总感觉有一点掉san[惊讶]
【OrangeJuice】是因为最近有喜欢的男生了吗
【悲伤橙子】？
喔，猜错了吗。
文橘喝了口粉汤，有点伤脑筋，也有点小庆幸——庆幸自己是独生女。
无论弟弟还是妹妹，小孩子的心真的很难捉摸啊。无法想象现实中的长久相处。
【悲伤橙子】我一直都喜欢老师[爱心]
【悲伤橙子】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喜欢的男生啊喂（笑）老师是在以己度人吗
倘若没有跟亓澄礼见过，文橘的意志也是很顽强的。现在的话……也许自己为了想要好好画一画他，高中毕业后对他告白了呢。
但是未成年恋爱，绝对的严令禁止。
【OrangeJuice】说不定呢，我的脑袋现在有点问题[敲]
【OrangeJuice】什么事情还是等毕业以后再说吧，就算你对那方面的事比较好奇，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自己受伤
【OrangeJuice】[这是犯法的.jpg]
【悲伤橙子】知道啦[拥抱]
【悲伤橙子】我肯定会好好遵守老师的意愿的！
根本不是“老师的意愿”……
文橘想要教育她一下，至少能让她把“不要在十八岁以下恋爱，十八岁以上也要注意卫生”内化成为保护自己做出的选择，但想到“悲伤橙子”不同寻常的扭曲之处，又是如此特殊的年龄阶段，最后还是算了。至少她已经听进去了。
而且，要说扭曲，文橘觉得自己空空的大脑因为那场事故，可谓是经历另一场持久的扭曲。
她小幅度地撇了撇嘴，第一次觉得随波逐流让人烦躁。
不过，文橘还是先仔细看起“悲伤橙子”的画作。工具不在手边，她应该会在明天去一趟真正的小家。倘若赶不上回这里睡觉，反正老爸没有手机兴师问罪，到时候她就说跟朋友出去玩了。
结果第二天下班，当文橘拧开公寓大门处的锁，站在门口的是刚洗完头顶着紫罗兰色毛巾，穿着丝绸睡衣好像法国贵妇的鞠爱英。她身上那股薰衣草精油的香气，文橘敢打包票自己不是今天才闻到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淡淡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妈妈，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
“小橘，妈妈没想一个人回来偷欢——”
母女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我也没告诉你我今天要回来——”
“呃也不是偷欢，反正没事情做——”
以一己之力给家里带来淡淡氛围感的文橘，终于体会到方问菡说的“淡淡冷幽默感”是什么样子。
她进了门，反手带上，换上自己的拖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老房子住得也不舒服。”
鞠爱英潜意识里多少还是有点歉疚，谁叫文橘是家里唯一上班挣钱，也是为了打发走文勇昌唯一真正出力的，所以她白天都是偷偷回来。
就算是偷偷回来，她也没有起过帮文橘带些画具的想法。现在想起来，更愧疚了。
自己这个女儿该死地不太在乎居住环境，完全不像她这个好逸恶劳的母亲，就在乎能不能见缝插针地好好画画。
鞠爱英了解她，偏偏却忘了做。
心里话说出口，又是另一种意思了，为了强撑底气变了味道。鞠爱英理所当然道：“你有什么好怪我的，我在老房子给你们做了这几顿饭，也算是给你伺候到位了。”
文橘竟然点了头：“嗯。谢谢妈妈。”
然后她一个人上了楼，光留下哑口无言、没能好好诉说愧疚的鞠爱英。
她这个女儿，好像从来没有过叛逆期。当别的母女/母子为“你以为是谁承担了家务，一顿饭一顿饭把你喂大”“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我也要有自己的空间，很难理解吗”把青春期撕裂时，文橘只会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但也因此有了鞠爱英作为母亲也不能轻易涉足的地方，比如老房子里的卧室，再比如这里的整个楼上。她们比起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更亲近，不需要举例子，鞠爱英也很笃定文橘再怎么无动于衷，她天然所处的立场始终是“母亲在的地方”。
无论何时何地，鞠爱英总能在文橘的地盘享受宽敞的一整层空间，字面意义和深层含义层面皆如此。
这座复式是当初文橘运气好捡的漏，二手便宜不少，地段也还可以。当时她刚辞职，默不作声画画做制品，钱攒下来不少，最后全款拿下。
装修也是全归她管，屋内做了挑空，配上北欧风的家具装饰，不大的套内面积一下子高级起来。
刚住进去时鞠爱英有多挑剔，说“你这个家也太空旷太冷了”，如今就有多离不开。要不是露富容易招惹祸端，她真想逢人就说自家女儿有多懂装修，墙面家具到现在一点都没出问题，关键是还很孝顺，在现有的经济条件下能让她住整整一层，多少有钱人苛待老母亲，过得还不如她嘞。
鞠爱英仰头：“晚饭吃过了？”
文橘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询问：“冰箱跟厨房里有食材吗？”
“没有。”
“喔，那我点外卖吧。我今天想吃螺狮粉。”
文橘没时间开门回答，她正在全力以赴给“悲伤橙子”改画，问题很多，但也确实进步了。
越改，文橘越发确信一点，小声说：“真的没什么天赋啊……”可怜的孩子，完全把热爱放在没有希望的领域了。
不过，把画发给“悲伤橙子”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说。
【OrangeJuice】[改过的画.jpg]
【OrangeJuice】酱紫[卖萌]
现在不是“悲伤橙子”的上线时间。她说自己一般很晚才能拿到手机，这个“拿”字就很灵性，究竟是被允许玩一小会儿手机，还是悄悄从妈妈的床头柜抽屉里偷来，解释权归小孩所有，文橘也不准备多说什么。
毕竟，根据鞠爱英回忆的那样，她自己高中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又不是念的公立学校，手头至少得有个便宜的小手机，鞠爱英都知道。何况孩子的心理健康比成绩什么的更重要，偷偷聊天不算十恶不赦，文橘便也没有刨根问底过。
听到敲门声，文橘到房门口拿上螺蛳粉并向鞠爱英道谢。
“嗨，你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谢谢还是要说的。”
见鞠爱英虽然欲言又止，但实在没什么要说的，文橘示意性地点一下头，在她眼前关上了房门。
房子外边，文勇昌直觉这两个臭娘们有事瞒着自己。但等他遛弯回到家，母女俩各忙各的，女儿还是那么死爱画画，前妻还是那么游手好闲，在沙发上斜靠着看电视。
这场面，文勇昌必须得过过嘴瘾，因此张口就来：“你看看家里，几天不扫都脏成这样了，就知道往那边一赖，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鞠爱英瞥了他一眼，没理。
“这个家谁是一家之主——”
“是小橘。”鞠爱英即刻打断施法，“咱俩离婚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儿，再说了，讨债的已经被小橘解决了，你也该走了吧？”
看样子，他前几日的美男计根本没奏效。文勇昌没想到她这么果断，当即态度软下来，要坐到沙发边好言好语地哄。结果刚一抬头，文橘默不作声出现在门口。
他要被吓死了：“你这死孩子，怎么回事！”
“这是我前男友的助理发来的消息。”文橘举着手机，像假面骑士举着变身器，“那边已经解决了。爸爸，你也可以走了。”
文勇昌当然不可能走，不如说得知文橘跟位高权重的前男友重新搭上线后，他更不可能走掉了，谁会放过成为神豪有钱人亲家的可能性。
“小橘，话怎么能这么说。你不要爸爸，但是爸爸要你啊。”
文橘抿了一下嘴唇，没招了，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钻回房间。文勇昌还准备发挥一下个人魅力，结果鞠爱英直接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看电视不理他。
总之，文勇昌不是一家之主。他甚至不能算这个家里面的人，只能厚着脸皮留下来。家这么小，他还得占鞠爱英的半边枕头。
[什么时候能把你爸弄走？我在这个老到要掉渣的地方真是呆不下去了。]
[他这两天都不出去遛弯，光缠着我，不知道忙来忙去忙什么，桌椅子差点给他搞断。]
[我真后悔，小橘。你爸就不是人。]
因此午休时，文橘饭都还没吃上，先给鞠爱英打了通电话。情况没有微信里说的那么糟糕，至少鞠爱英当初同意文勇昌回来，对他的破坏性也是考量过的。
“你的炒肝和包子。”
方问菡把外卖递给她，得到了一声匆忙的“谢谢”。
“我再想想吧，妈妈。“
“——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个坏人的话。”
终于，文橘挂断了电话，然后平静地拆起外卖包裹，有条不紊，有股“这个炒肝在必吃榜第一所以必须认真对待”的英勇感，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牵绊她走向下一步。
方问菡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只是意有所指：“我向来很讨厌那些自己做好人惹来麻烦，到最后也没有勇气自己解决一切的人，但最值得讨厌的果然还是麻烦本身。”
“嗯。”
文橘就着肝吃了一口包子，“两个都讨厌得好。”
方问菡几乎要控制不住笑意了。
她想，文橘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情绪呢，虽然她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个顶着橘子昏昏欲睡的水豚。
“已经是新的一周了，不是吗？”
文橘点头。方问菡忍不住摸摸她的后脑勺，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水豚。
吃过饭，下午准时营业。约莫四点钟，两个穿着靓丽的年轻女性结伴走进。
几乎在看见她们的一瞬间，方问菡的雷达就响了。索性不是家乡的熟面孔，她随后看向可能与其有交集的文橘，她还一脸状况外呢。
走在前面的女性身披天蓝色西装，利落的短发前卫又不失美感，将托盘放到柜台上：“我要一个可颂，一个生火腿贝果，再来一个……文橘！真的是你。”
好浮夸的演技。方问菡微微皱眉，嘴角却上扬，准备走到唯一的员工身侧。
“我是郑仪寒，你的前桌，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
“……正义感？”
她笑起来：“谢祉瑜跟我说你失忆了，我想有这么狗血吗？你肯定能想起这个外号的。当时还是你脱口而出的呢，我觉得特别好。”
文橘给她包装：“我确实记不清楚了。”
“我都记不得，那这位你肯定更记不得了。我们的大钢琴家，沈宣沈小姐。”
那是个像珍珠一样的女性，一经发现便无法再低调，有柔顺似绸缎的长发，穿淑女气的香奈儿套装。
“很高兴再次见面，文同学。”她没有挑选面包，亦或者她想要的已经在郑仪寒盘中，那双上了保险的手不宜和任何重物打交道，“谢祉瑜说我们或许可以给你一些信息，帮助你想起被遗失的时光，那我就店里暂时没人大胆说了。……你还记得你说过，我是你妈妈希望你成为的样子吗？”
就在这时，文橘的额头抽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此前脑海里从未储存的场景——她在跟一个人认真地诉说“不喜欢”，而这就是文橘跟人动气的方式。
“我不喜欢你这样，你为什么要……沈宣同学呢，你觉得我是这样轻率的人吗？”
没有前因后果，关键信息断裂，但文橘乍一看忍不住想，有点像某种修罗场。
她抬头：“抱歉，我刚刚联想到的片段好像不是这个。”
“不是也没关系，你会有很多机会。”
沈宣抱以温柔的笑意：
“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邀请你，文同学。”
被放在桌上的邀请函，黑底托举烫金字，上面赫然有“同学会”的字眼。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到小橘的电波感，以及跟橙子有点妻夫相的淡淡鬼味w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混乱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