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混乱柑橘

“好吧”是可以的意思吗?

文橘并不擅长故弄玄虚,但亓澄礼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也只好拘谨地微微欠身:“那我就先走了?”

亓澄礼:“晚饭吃过了吗?”

“没到饭点。”盛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文橘这段时间为了减少跟父母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概率提早许多,但她一般七八点才吃,“我有点饿,准备去吃下午茶。”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

“别这么说,文同学。应该的。”

“文同学”。文橘不禁摩挲两下发痒的眼皮。

就在亓澄礼打电话的间隙,她走到窗前的明亮处,掏出眼药水滴。

这两天明明没有画画,但她的干眼症好像严重了许多。就在刚才,文橘的眼睑像是不太适应男人身处的光暗交界处,痉挛了一下。

“你可以坐下来稍等一下。”

他依旧沉着温和,文橘站在窗前回首:“不用了,我可以站着。”

站着可以更好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真好看。像吸血鬼。

“我们当初为什么交往,又为什么分手呢”,文橘忽然想这么问他。

她是一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但现在,她觉得两个人曾发生交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她有点想听听他怎么说。

然而,她没问出口,男人也只是看了眼屏幕,平和道:“你可以下楼了。路上注意安全。”

文橘点头,垂首检查帆布包的内容,虽然她从未把它放下过,却好像将妈妈的嘱托记得一清二楚的乖宝宝,一个写进程序就不会轻易更改的小机器人。

“再见。”文橘小幅度挥了挥手。

男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尽管他站在阴影里,但文橘总感觉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弧度蓦地下垂,像一个坍塌的夜晚。

转瞬即逝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他身上富有距离感的温和,他回应:“再见。”

她下了楼,司机称呼“文小姐”,将她引至一辆漆黑色的迈巴赫旁。

文橘捏着帆布包的边,灵机一动询问:“我坐的话,亓先生怎么回家呢?”

“亓先生最不缺的就是车,文小姐。”司机用亲切熟稔的口吻,轻轻松松把大老板的**抖出一点来,似乎她是不用太避嫌的自家人,“而且亓先生一般都住在公司附近,我将您送回家再回来时间也够,亓先生不会怪罪的。”

说到家,文橘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告诉司机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师傅,我先把位置告诉你。”

司机刚准备启动车,闻言飞快地瞟了一眼车内镜,不自然地干笑好几声:“对,你应该先告诉我,哈哈,哈哈哈……不然我真不知道带你去哪里。”

他总不能说,“文小姐,你就算把家搬到天涯海家,只要你眨一下眼睛,先生就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亓先生人很好,但就是有点瘆人。

知晓了目的地,司机开动车,微风顺着窗户缝挠进来,还真像回到了过去。他随口询问:“文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再去伦敦?距离您上一次跟亓先生一起旅行已经两三年了。”

文橘茫然抬头。

原来她出过国吗,还是跟亓澄礼一起?

“师傅,我的脑袋有点问题。”

文橘只好再度阐明自己的情况,“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

“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文小姐生病后有看医生吗?药有没有吃?”

他好像对她很熟悉。

“医生说没有大碍,按理说身体休养好就能想起来。”文橘回答,“我会定期做检查。”

被父母以外的长辈用急人所急的口吻关切躯体康健,这种经历对她来说并不多见。

“那就好。其实你早该来找先生,先生认识很多很好的医生。有些问题国内治不好,先生还能把你送到国外联合会诊,有些病不能拖,何况您还这么年轻。”

紧急就医的过程,文橘倒是记得很清楚。父亲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的电话,母亲的尖声哭叫,给她喂好饭后手握玉佛在床边祈祷。她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那段时间“阿弥陀佛”不离口。

或许正是为此,文橘至今记得鞠爱英身体里埋藏的慈心,插在她身体里的导管变成了血脉相连的丝线。文橘想,自己虽然对很多事无所谓,但也不能轻易放得下她。

“我运气很好。”文橘说,“妈妈说,当时有个非常好的医生出面,说我还年轻,不能下半辈子都被毁。”

所以她术后第一次握笔,画的便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锦旗当然也不能少,鞠爱英告诉她要对得起别人的善意,“就当佛祖一直看着”。

司机笑着说“幸好幸好”,好像和她一同感慨这个丛林一般的残酷世界终究对它钟爱的造物留存一线光明,但他紧接着便不再开口,而是反复抿嘴,好像处于看破什么后的紧张状态,时不时看一眼镜中的年轻女人。

“文小姐,明天好像会下雨。”

快要到文橘指明的那个十字路口了。她抬起头:“对。师傅你也要记得带伞。”

“哈哈,我们这样的人,人生中还是有不少需要淋雨的时候的。”司机开玩笑地聊起成年人的哲学,“又不是亓先生那样的人,暴雨天应酬也可以不沾一滴水。”

文橘静静地聆听。无论认同还是不认同,她都会给人沉静专注的感觉。

“不过,这里不下雨,总有别处想方设法抖点雨水下来。”对亓澄礼人生的见证,促成了司机能够暂时性弥合阶级沟壑,展露不那么合乎自身处境的同情心,“亓先生也很辛苦,跟我们这些需要养家糊口的大人是不一样的辛苦。”

“喔。这样。”

或许曾经了解过他,但现在的文橘对亓澄礼一无所知。

富有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她对司机漫溢的同情简单附和两声,没再多说。

下车后,文橘站在路边对司机说“谢谢”,然后反应过来:她还没有答谢亓澄礼。

小册子上唯独没有曾经最亲近的前男友的联系方式,不好事后亡羊补牢,文橘挠了挠脸颊,最终按原定计划走进十字路口地铁站附近的卤煮店,先早早填饱肚子。

满足地享受了一点都不“淑女”的内脏味道,文橘在路边找到一张长椅,刚准备打电话告知谢祉瑜,想起伦敦和燕城有时差,最终发了短信:

[我已经和亓先生见过面了,他的回答我不是很清楚意思,但还是感谢你的帮助。]

发完短信,她缓缓往家走,微风成了傍晚的呼吸,很清新,也很笃定,没有做梦时惹一身雨水的黏腻感。

文橘觉得不真实,现实中的亓澄礼跟她梦到的只言片语并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借一借亓澄礼的威风。

这份人情,到底要怎么还呢……?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是谢祉瑜。

“下午好。”

“在我这里可不是下午,文同学。”

谢祉瑜笑道,“我刚晨跑完,准备去上班。现在跟你通电话,也是忙里偷闲的一部分。”

“好健康。”

话音刚落,谢祉瑜笑得很夸张,仿佛连手机都在跟着振动。文橘默默等她笑完,拿着手机沿灰扑扑的街边走。

“你还是那么幽默。”谢祉瑜笑完正色,轻咳两声,“不过你说不清楚亓澄礼什么意思,他说了什么?”

“‘好吧’。他这么说。”

谢祉瑜理所当然道:“那肯定是同意帮你的意思啊,而且他今天就跟你见面了吧。啧啧,这么迫切啊,他跟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很迫切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不回答,自顾自说:“他现在是不是就在你旁边?你们有没有天雷勾地火,准备再续前缘?不对,你们两个人的风格不是这样的,至少展现给我们这些外人不是这样……”

“社长。”

“嗯?”

文橘郑重道:“我记不得了。”

“哦。抱歉。”谢祉瑜的八卦之魂立马平静下来,“他留你吃完饭了吗?”

“我已经快到家了。”

“……也是很沉得住气啊。”

谢祉瑜定定神,在镜子前整理衣着。西装从外表看是不分季节的时尚,干练、精英,做私募就是这样,不得不体面,至少要装成大家都很高端的模样,但其实也就那样。

“总之你别太担心,放心地去借亓澄礼的威风就可以。现在想见‘亓先生’一面很不简单,你不仅见到了他本人,他还应下来,不会出差错的。”

文橘选择相信她。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以后我们家要麻烦亓澄礼,可能我还得找你这个中间人呢。”谢祉瑜用事实让她轻松一点,“不管你现在跟他有多生疏,你们肯定会再度熟起来。”

她的语气太过确定,确定到文橘面露困惑。

“肯定”吗?

挂断电话,楼梯间近在眼前。而比楼梯间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被赶到楼下吸烟的文勇昌,踱来踱去,身后是剥落的白墙,似乎有无数爬山虎的残骸遗留在上面。

落魄时,他失了让鞠爱英爱重的俊俏;一旦被前妻管起来,好像风流岁月短暂地在齐整的胡茬上绽放。

人影停留在余光之中,文勇昌抬头,语气像是习惯跟她互相关切,手里的烟继续飘出袅袅烟气:“姑娘,回来了?”

“嗯。”

“你妈妈上午又接到电话了。”他抽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是中年男人的飨宴,而他依旧沉浸在何处不是王国、何处不是皇帝的美梦中,“我没接到,我一到燕城就把手机扔了。”

文橘:“有点浪费。”还有点污染环境。

“唉,你说现在的社会,到处都是电子支付,多不方便啊,要是谁黑进来把钱都偷走……”

文橘没有绕开,而是等在原地,听他絮絮叨叨完。

终于,文勇昌犹犹豫豫说出:“……小橘啊,爸爸仔细想了想,其实挺对不住你的。”

“你没有对不住我。”

不用思考,文橘就知道他低下中年男人始终高昂的头颅是听了谁的话。

她拐进楼梯间,走在前面,听着后面深一步浅一步的走路声:“我们一起等着吧,爸爸。”

文勇昌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习得内涵,以为她终于软和了态度,肯去到处求人办事,还求成功了,心上一阵欣喜:这个姑娘没白养。

但对文橘来说,陈述事实而已。

只能等着。他们一起等。

上了楼,鞠爱英在做晚饭。文橘说自己吃过了,鞠爱英嗔她:“这孩子,就知道在外面跟人厮混,在家里吃一顿晚饭又怎样。”

文勇昌往茶几旁一坐,说话声呈现僵硬的和蔼:“小橘,这两天怎么不见你画画?别让老爸的事情影响你。”

“准备画。”

虽然她只带了手绘的材料回来。

“OrangeJuice”这个账号最初就是以手绘在圈内闻名,后来文橘改用数位屏,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现在不过是返璞归真。

而且,文橘也不打算把今晚的画作公布在社交平台。

这两天的经历,注定这幅画是很私人化的。

是她倾心的线条。她所喜爱的明暗对比。是她即便忘记一次,依旧能够再次心悸的场景。

躯体的反应无法作假。

她想画他。

背阳的房间,台灯早早亮起。

没有任何相对昂贵的画具,就像回到学生时代。那时,文橘连自动铅笔都不用,铅末茂密到可以染色的卷笔刀每晚都会“沙沙”作响。

有时候她甚至赶不上铅笔真的削好,手感如潮水般涌来时根本抵挡不住。如痴如醉,对自我的书写欲旺盛到极致。

文橘当下的心情不过如此。

今天天气晴朗,但她想下雨,便能从纸张上嗅到水汽。

雨中行走的背影,被雨水冲刷到仿佛在融化的伞,还有漫无边际的高楼大厦、霓虹车流。整个过程,文橘都没用到手边的眼药水,好像铺面而来的雨雾弥补了长久注视带来的酸胀感。

从头至尾画得很顺畅,文橘再次抬头时,已经快要到第二天了。

只是审视画作,仍觉得不完美。

——为什么她的线条会输给初次见到亓澄礼时,胸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呢?

如是自我质疑,文橘将速写本合上后起身,准备睡前洗漱。

路过主卧,里面似乎传来异样的声音。她拧动把手,卧室从里面上锁了。

片刻后,鞠爱英来开门,表情很不自然,衣衫也有些许凌乱。里面的文勇昌在提裤子,低声骂骂咧咧。

“小橘,怎么了?”

“……没什么。”

原来是他们差点擦枪走火啊。那没事了。

下一章就是女(?)高中生出场了

橙子:我会永远注视着你.jpg

司机师傅已经满头大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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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混乱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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柑橘与橙
连载中寒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