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好像没有帮我的必要。”
就着鞠爱英许久做的白灼猪肝,文橘将粘豆包咬下一口,平淡地撒谎,“毕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不是爸爸出事,我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联系。”
非常意外地,总是被人冠以老实标签的文橘其实很擅长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并且面对任何人都不会心虚。
她想,失忆前的自己虽然眼光不太好,但在父母面前瞒得这么牢,果然依旧是“文橘”啊。
鞠爱英给她夹一块猪肝,语气和缓:“小橘,话不要说得这么死。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像我跟你爸之前从来没想过,你能跟那样的大人物处对象。”
“哎,小橘,所以你那对象……他真说了不帮你爸?肯定是你没好好说,你这张嘴太笨,半点没遗传你爸。不如你把电话给我……”
文橘不语,后面的长篇大论没怎么听。
她考虑着,爸爸先前说自己在隔壁市被追债的堵得好惨好惨,他们怎么没追到这里。除了妈妈刚开始接到的那几通电话,什么都没有。
果然,首都治安真的好。文橘得出结论。
“帮不帮,应该无所谓。”她开始吃第二个粘豆包,双手捧着吃,“反正爸爸这两天没有被催债的人找。”
文勇昌拍案而起,手指着她:“你要看到你老子被打死才甘心?”
文橘擦拭手指,依旧沉默。
“哦,我差点忘了,你也想把你老子打死!”
鞠爱英在饭桌上打圆场,话语却像软刀子一样割向前夫:“勇昌,你不要老吼孩子,好好说话不行吗?”她心里也有怨言,“本来娘俩过得好好的,你借高利贷就算了,我只听说过催债的会把人家亲朋好友都告诉一遍,真没听说过打人的,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渠道……”
“你什么意思?说我一个巴掌拍不响?”
文橘起身,将帆布包摘下:“我要上班了,晚上不用留我的饭。”
坐车、开店、烘焙、切分。
文橘不喜欢甜食,但这不妨碍她把各种甜点做得很好,将方问菡精心调整的配方具像化。
今天聂宿没有来,蛋糕依旧卖得很快,最终剩下两块南瓜栗子磅蛋糕。等待最后的客人需要耐心和机缘,方问菡念着“好无聊”,一时兴起,倚靠在柜台旁询问文橘要不要一起到隔壁津城吃个晚饭,坐高铁也不过半个小时。
文橘拒绝了,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身后的围裙系带:“我晚上要见人。”
“谁?最近有date对象了吗?”
方问菡开玩笑地伸手,从文橘后颈处压在衣领里的马尾顺出来,“你今天一直在想什么,什么都不想、放空的时间有平常的十分之一吗?”
“不是约会。”
最后的客人是一个初中女生,对着仅有的选择老气横秋叹气,但还是买下来,结账的时候小声念叨“我可以跟妈妈一人一块,在爸爸下班前吃掉”。
文橘掀起一点眼皮,又放下。
“那我就先走了。”
方问菡时常流露仿佛已经识破一切的神情,道:“让人家等急了可不好。”
此时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不多不少,比昨天要早。
文橘犹记得昨晚跟助理沟通的整个过程。亓澄礼结束应酬的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左右,助理委婉提醒她“亓先生对迟到的客户没有好印象”,意在让文橘尽早抵达。结果她仔细解释自己一般五点下班,早的话三点半,实在不像迫切求人办事的模样。
“麻烦您转告,无论几点结束,我都会立刻赶过去。”
事实如此,文橘将围裙脱下,简单拾掇过便准备提着帆布包叫车。
方问菡:“等等。……你准备穿成这样就去见他吗?”
在衣品上,她们从来不合。文橘低头看一眼身上的黑色阿迪外套,不觉得有什么,回答:“那里应该很冷。”
“其实你妈妈的衣品还不错,你真应该穿她给你置办的衣服参加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
“嗯。”
从方问菡就衣服提问时,文橘就没在仔细听了。她随口应了一声,边道别边出门,走到大路旁叫车。
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
文橘在地图上找到,外表看上去甚至有点破破的,路过时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受。
不过燕城就是这样,一小撮人的纸醉金迷往往不露声色,以前鞠爱英带她散步路过窄巷连接的独立小院,还喜欢拎着她已然有些起茧的手指指向幽深小道,说“你至少要在这里找对象”。
只是,文橘对燕城的印象从来都是“很好画的地方”,似乎没太多站在母亲肩膀上更进一步的志气。
“谢谢师傅。”
下了车,文橘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阵。
亓澄礼会待在哪一层?
亦或者,他已经将她定义为态度不敬、不够诚心,早早离开了这里?
她走进门,所有朴素的印象霎时间消散。金碧辉煌的现代装饰和恢弘雅正的古屋形制交相辉映,室内已经花大价钱精心塑造出一整片供人欣赏的园林,可从蜿蜒的小径穿行。
没有人从小路上走,也有可能是观察的样本不够。不管怎样,文橘怀着收集素材的心情踏上柔软的小路,最后一步踩在大理石砖上,犹如乘坐璨金色的流云。
前台是一个生着清俊面容的年轻男人,有点娃娃脸,等文橘走近后悠悠开口:“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
“我来找人。”
他显然很熟悉这一场景,公式化地笑:“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是会员制。您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贵宾卡吗?无论您来找谁,都是要出示的。”
文橘当然没有。
“您可以稍等一下,但我们这里一般不存在不出示任何证件就能随意找人的情况。”前台掩下眼底那层不快,“不然所有门槛都形同虚设了,还请见谅。”
“那我等等吧。”
她绕开园林景色,准备在附近的沙发小坐一会儿,有点零嘴吃更好,在这期间问问助理怎么办。
大堂真的很宽敞,沙发很软,香水也非常好闻,就是没有吃的。文橘刚想打电话,手机已经放在耳旁,从幽暗处匆匆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跟前台简单沟通过,她的眼神最终落在了不远处孤零零坐着的文橘身上。
“您是文小姐对吗?”
文橘跟着起身:“我是。”
“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职业素养让经理形容镇定,背后却因为手下的人有所怠慢渗出冷汗,“亓先生早就让人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您这边请。”
“喔。没事。”眼见事情已经解决,文橘收起手机,“我确实没有贵宾卡。”
她没想让打工人难做,然而经理闻言立刻眼神警告前台。作为职场历经千帆的前辈,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难做不难做的问题,是小心思在作祟,否则也不会不知会一声,默默递眼刀了。
前台硬着头皮:“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周。”
“没有。”
文橘看他,“你要跟上来吗,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她是真心的,但前台确实存了趁乱跟上楼瞻仰两眼的心思,不成功也可以说是为了致歉乱了步伐嘛。
“……不,我只能到这里。会有我们经理带您上去,文小姐。”
“好。”文橘转头看经理,“麻烦了。”
电梯上楼,经理干了电梯操作员的活儿亲自接待,不忘介绍:“亓先生在我们祺锐有股份,您马上要去的包厢是我们这儿最大的一个,也是亓先生专用,**性很好。”
“要收手机吗?”
“这个看亓先生的个人需求,其他包房一般是需要的。当然,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文橘点头,电梯开启时眼前只有一扇门,而经理似乎没有跟她一起走出来的意思。
“文小姐,我就送您到这里了。您放心,您这张脸我是不可能忘记的。以后您来,一定畅通无阻。”
文橘:“……”她觉得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站在门外,文橘礼貌性地敲两下门。没有听到“请进”,鎏金勾边的墨色大门直接向里开,露出一张陌生的俊脸,棕红色的头发,健身练就的宽肩把皮衣撑起来,笑起来有点玩世不恭,总体看像只大狗。
这就是亓澄礼吗?文橘眨了一下眼睛,问好脱口而出,却见陌生男人转过头,笑意沉淀下几分审慎的意味。
“亓总,既然文小姐已经到了,我就不继续陪你了。”
很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像紧绷在提琴音板上的弦擦了一层昙花露珠,隐隐能嗅到夜色里挥发出的诱人香味,“你自便。”
里面光线很昏暗,文橘外出不太会戴眼镜,毕竟度数比较浅,但她确实看不太清楚坐在雪茄椅上的男人。
门在身后闭合,文橘走近一点,勉强看清那一身沉在夜晚里的定制西装。
层层叠叠的墨水和烟灰,对不同质感的面料极尽运用之能,递进出内敛的性感。袖口旁逸的冷白色手腕稳妥地戴着文橘辨认不出品牌、但很有矜贵气质的手表,又给内敛加一层阴郁的底色。
人靠衣装,也正是衣装足够妥帖,才能修饰出原本的身材。
对文橘来说,还没有看到脸,单就这副包裹在金银中的躯体,已经非常值得落笔。
曲线太漂亮了,不经画笔的后期渲染已经张力十足。落在文橘的认知中,男人身上线条的走向甚至到了具有情涩感的地步,但是一点都不低俗。
好险……原来这个才是“亓先生”。
好想画。已经两晚没有动笔了。好想参考他画一幅。不对,好多好多幅。
她可以为此付钱的。
文橘站在不远处,只觉得大脑有点缺氧,心跳的频率生理性地提升。
“您好。”她握紧手里的帆布包,“我想来找泥说说卧的(我想来找你说说我的)……呃。咳咳咳。”
舌头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唾液没地方安放。文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尖酸的触觉抠挖气管,很不舒服。
“慢慢说。要喝水吗?桌上有茶。”
“……歇歇(谢谢)。”
茶水的好坏,文橘平时就喝不出来,现在的状况更不可能喝出来。
喝完茶,她又退回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仿佛打定主意把窝筑在那里了:
“我想向你求助一件事,是关于我父亲的。”
按照常理,文橘说话容易舌头打结甚至呛到自己的毛病不会在工作一天后发生,因为一整天都在跟人交流,已经“开完嗓”了,但刚才的小插曲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像有似曾相识的往事。文橘眼前骤然闪回自己捏着纸稿小和尚念经的场景——周围是礼堂吗?真是好漂亮、好明亮的礼堂。
不同的是,那天有很多人等着她,今天只有亓澄礼一个,坐在位置上耐心地听文橘一字一顿说明来龙去脉。
“……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单是还钱的话,我自己可以负担,但我想让这件事结束得彻底一点,所以可能需要你出面调停一下。”
文橘没有抱太多希望,她的脑袋处于放空状态,整个人非常不合时宜、跟身体反应很不协调地变淡了。
她可以很浓地写代码,毕竟不需要跟人打交道,但是很浓地表现出老练的样子向人求助,这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练就的。
说完一长段话,意料之中冷场了。
文橘也意料之中开始走神。也正是因为走神得厉害,脸也看不清,她没有发现阴影中静静看着自己的男人,眼睛到现在都没有眨过。
不止是让干眼症患者十分羡慕的程度,长久得有种非人感。
“……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我了。”
终于,他在阴影中隐隐轻笑一声。
再不敏感,文橘也已经二十五了,多少见过些人情冷暖。何况这句话没有暗贬的技术含量,很直白。
但因为亓澄礼音色优雅,说话不紧不慢,文橘也实在感觉不出恶意,便在沉默片刻后向他解释起来,力求展示出恳切。
“因为我的脑袋现在有点问题。”文橘将双手背到身后去,帆布包下沿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小腿肚子,像是条西服裙。
站得端正,呼吸也顺畅许多,她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愿意帮我的可能性比别人大很多。”
虽然文橘真的记不得他,连名字都已经完全遗忘,但要有求于人,必须有所表示。因而她表现得非常诚恳,诚恳到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
“这份人情,我以后一定还。只要你提,我会努力满足。”
他开始用骨节轻触沙发扶手。
一点,一点。落雨般。
亓澄礼无疑是世俗意义上很干练、也很成功的男性,可文橘看着那点冷淡到晃眼的白,后知后觉对上一个粘稠的昏梦。两个声音重叠,他们原先共享着紧挨在同一张床上的亲密,闲聊漫长到烦人的雨季。
“好吧。”
像是无奈,男人意味不明地答应了一声。
小橘:(说话突然糊嘴)
橙子:太萌了立马用舌头去舔
真实的相处方式大概是这样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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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混乱柑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