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三声一声令下，只见五个魂使满身是血、狗狗索索在夜色下闪进鬼界堡的大楼。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一声凄厉惊恐的惨叫，接着就像引线燃尽后的大地红，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迟三声隐约听到了魂使们高吼台词的声音。
“喂，你觉得我这招怎么样？”迟三声轻轻怼了下陆烬的胳膊。
……挺不是人的。
“你很聪明。”陆烬说。
迟三声嗤笑一声，想揽住陆烬的肩膀，手悬在他右肩上方时，他停住了。
陆烬下颌绷得很紧，像在竭力控制什么，但却没有像那晚一样躲开。
蝉鸣鼓噪，星野辽阔。
月光照不进的墙角后，两个人蹲在一起，膝盖在脚步挪动时偶尔会触碰到对方。
迟三声看着陆烬，犹豫该不该收回手。
“你不习惯别人离你这么近吗？”迟三声问他。
“……没有。”
“那让我搭下肩膀？我腿麻了。”
陆烬没有说话，脚下往迟三声这边挪了一步。迟三声嘴角一勾，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两个人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谁也没动，都跟被人点了穴道似的。
迟三声一手搭在陆烬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敲着发麻的小腿。他平常懒得要死，几乎从不锻炼，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还真让他血液不通了。
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人，陆烬依旧很冷静，目光始终紧锁对面大门，过了会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像有点奇怪。”
不远处大楼在冷寂的月光下更显阴森，迟三声反应过来，叫喊声没刚才那么响亮了。
没等他琢磨出来怎么回事，就听陆烬说：“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
说话间，陆烬已经起身跑进院里。
迟三声小声喊了他两句，陆烬也没回头，他赶紧瘸着腿追了上去。
砰砰——！
就在这时，寂静的黑夜突然鸣起两声枪响！
陆烬瞳孔骤然紧缩，离弦箭一般冲进了鬼界堡。
迟三声一句卧槽，也赶紧跑了进去。
一分钟前，大楼里。
五个魂使按照计划分开进楼，同时到达露天中心。
那个矮个子的魂使先按照台词喊了一嗓子，把距离最近的一个女人吓得大叫。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只见女人身旁一个彪形壮汉直直就朝矮个子冲了过来！
“大家快跑！是恶鬼！”
只见他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贲张，顺手抄起墙边一根铁管，抬手就朝矮个子脑袋劈了过去！
幸亏矮个子激灵，往床底一骨碌，躲开了那比他手腕还粗的铁管。
但这个时候所有居民都反应过来了。他们人多势众，纷纷捡起身边的脸盆、水壶、柜子等等趁手的东西就往他们五人身上砸！
矮个子旁边的魂使眼见控制不住，忙喊他们是好人不是真恶鬼。
但由于场面过于失控，谁都没有听进去。
一个眼尖的青年人慌乱中看到矮个子身边掉落了一把看起来像是冲锋枪的武器——那是矮个子滚翻时不小心掉落的绝魂枪。
他趁着矮个子不注意，捡起枪，立刻对准了他：“大家让开！我有枪！”
所有人闻声立刻默契散开，而不远处的魂使们见状顿时脸色惊变！
只见青年熟稔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绝魂枪声在四座大楼间来回冲撞，直冲天际，最终消散于黑夜。
迟三声站在入口处，耳鼓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拳脚痛击人的血肉、铁管在空中挥舞出厉风，但那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无声画面。
他浑身止不住颤抖，血液从四肢百骸冲向大脑，模糊了他看向某处的视线。
混乱的人群后，矮个子躺在床底，他的双腿因为中弹已经化为散粉，又被汩汩血液浸透——几秒后，他整个人像是一片燃烧熔尽的火木余灰，无声无息地散落在那一小片草地上。
迟三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意识地抬起腿，机械般地想要往那边走，可双脚下一秒就失去了支撑力。即将摔倒的那一瞬间，陆烬穿过人群冲到他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才没让他倒在脚下布满碎玻璃的石地上。
几乎同时，陆烬抬手朝天砰砰开了两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陆烬仿佛朝人群喊了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休息间的门被陆烬关上。迟三声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办公室，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哭、在吵、在问陆烬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迟三声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像矮个子的骨灰那样轻，他把脸捂进掌心里，感觉**的。
过了会儿，他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应该是他们离开了。迟三声无声呼出一口气。
几秒后，休息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迟三声抬头，见陆烬递过来一杯水，他说：“喝点吧。”
迟三声强扯起唇角，接过水杯道了谢。
屋里沉默了一阵。迟三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声音很轻地说：“对不起。”
他很少对人说这种话。他认为道歉的本质无非是想祈求他人的原谅，或是至少让自己良心免于道德的谴责，根本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但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他的错误决策，因他的大意疏忽，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他除了这三个字还能说什么呢？
“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在迟三声空洞的视线里，陆烬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此刻两人之间不过几寸距离，迟三声感觉自己冰冷的手臂仿佛被一团温润的热气包裹。
他沉默良久：“即便做错了也不该道歉吗？”
“如果你认为你需要承担他牺牲的错误，那唯一真正能够赎罪的方式就是你也给自己两枪，以命换命。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算真正的赎罪。”
陆烬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密闭空间里的一滩死水，没有丝毫起伏。
他不责怪，不悲伤，只是平淡冷静地阐述事实。
迟三声呵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可真够冷血的。”
“是，你说的没错。”陆烬坦然道。
说完他起身，拿过迟三声手里的水杯。迟三声见他又从外间倒了杯温水放回床边柜上，什么都没再说也没再看他，就这样无声地离开了办公室。
而这晚，迟三声躺在床上几乎整夜没睡，脑海里全是那个魂使被平民开枪打死的画面。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魂使假扮越狱的怨魂进入鬼界堡，造成平民恐慌，借此再由镇魂司出面让平民拿出一部分手里的钱改造地狱，也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这些居民见到恶魂不会跑，而是有胆量正面开战？
他翻过身，外间的办公桌上还闪烁着陆烬没有熄灭的烛火，夜风一吹，火苗微微摇晃，然而就在烛火燃正的那一刻，迟三声眼眸倏然一亮。
他遗漏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他登时起身从枕头下面拿出阴阳令。前些天修建冰狱时为了沟通方便，陆烬特意给了他这个东西，还教了他用法。
昏暗中，只见阴阳令下方的红光很快变绿，迟三声立刻说：“我知道我们为什么失败了！”
听到陆烬嗯了一声，迟三声接着道：“你还记得那天，阎王在金库里说银行之所以运行不下去，是因为地府生活条件太差，所以他们拿回了自己的钱。”
“记得。”
“他们拿钱的方式是他们把银行给砸了！”迟三声咬牙道。
“嗯。”
“那时候，我还没来，你也还没上任，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件事，所以才会忽略这个关键的信息。但你们镇魂司手里是有枪的，在人间抢银行会被武力镇压，你们应该也是这样的对吧？”
“如果我在，我会这样。”陆烬说。
“那你说他们为什么能成功？”没等陆烬回答，他直接说道，“是因为他们并不都是像修缮地狱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他们有一部分是有组织、有战斗力的。遇到像今天这样的危险会反击、敢开枪，并且够团结！”
那边沉默半晌，问道：“如果他们像你说的这么强，为什么会老老实实挤在鬼界堡，而不是像地狱恶鬼那样制造暴动，逃回人间呢？”
迟三声摩挲耳后，歪头思忖片刻，老实回答：“这个问题问的好！我还没想明白，但我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杀人，只是想保护自己。也或许他们有其他目的和需求，明天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跟他们交涉。”
“嗯，那我们明天就去。”陆烬配合应道。
迟三声呼一口长气。他说的认真，没发觉昏暗的休息间里此刻渐渐清亮，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一怔，尴尬地问：“我把你吵醒了吧？”
值班室里，陆烬衣冠整齐地站在窗边，蓝灰色的天际将他眼下乌青衬得更甚。
“没有。”他说。
迟三声望着阴阳令，方才太认真讲话，此刻才听出他嗓音里的喑哑，少倾他嗯了一声，挂断通讯，放下了阴阳令。
他抬起头，看到门外的蜡烛也终于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