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陆烬就带人来到了鬼界堡。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魂使。
迟三声走在他旁边,仍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远处阳光一晃,一道金属寒光刺进瞳孔,他朝远处一看,脸色微变:“你看那边。”
迟三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鬼界堡各个出入口都守着三四个青壮年。
他们手里攥着铁棍子或者粗木棒,不停在楼前徘徊着,像是随时准备厮杀的狼犬。
“看来他们相信了我们昨晚的话。”迟三声平静道。
陆烬点点头,说:“我打听了抢劫银行时镇魂司的情况,几个老人说,当时他们的确得到了消息,但上任大镇司只派了几个人去镇压,最后全部牺牲。后来有镇使上报阎王,但阎王怕鬼界堡的居民再把事情闹大,搅乱整个地府,于是就随他们去了。”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后来,他们的确没有再跟地府起冲突,似乎真的只是想拿回自己钱。”
迟三声没说话,遥遥一望,正好对上门口某个彪悍壮年投过来的目光。
他嘴角一勾,毫不在意道:“马上就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说完,他就加速朝那边走过去。
谁知陆烬却突然伸手拦在他腹前。
迟三声疑惑地转过头,只见陆烬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半秒后他才像是刚恢复语言功能似的。
淡淡道:“去我身后。”
迟三声微愣,刚想说没事,谈判而已。光天化日那帮人还能一言不发,上来就给我一棒子是怎么地。
可下一秒,陆烬面无表情一掀黑袍,露出腰间的枪。
“!!……”
虽然迟三声已经预料到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但还是被陆烬这莫名其妙的护主行为,小爽了一把。于是他顺坡下驴,乖乖躲到了黑袍后面。
·
昨晚鬼界堡那番混战之后。开枪青年和持棒壮汉也都被陆烬临时关了禁闭,还增加了魂使在堡内暗中看守。
所以这一大早,这帮居民见陆烬又浩浩荡荡地带人过来,登时怒气直窜脑顶。
还没等陆烬和迟三声走到门口,值守的人就撒丫子跑到里面通风报信。
几秒后,几十个高高低低的壮汉就从里面哇呀呀地跑了出来,瞬间把他们围堵在了鬼界堡的院子里。
“你们又来干什么?”一个光着上身的长发男人说。
只见他手里举着根木棍,时不时朝迟三声他们这边一下一下恐吓着。
被恐吓的迟三声插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稳如老狗。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时,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那是一个防卫而非攻击的姿势。
看出对方的态度,迟三声随即展开一个礼貌友好的微笑:“放心,我们不是来抓人的。”
说完他缓步走到男人身边,抬起手,轻轻压下他的棍子。
众人见状,乱七八糟地互相对视了几眼,接着只见迟三声大步流星走进楼里,只留给众人一个吊儿郎当的潇洒背影。
“找个地方,我们聊聊天儿。”
鬼界堡楼里的宿舍简直比外面的露天还要乱。迟三声跟着他们从楼里上天台的时候,看到每个屋子里至少七八个人同住,洗脸盆、热水壶乱七八糟地堆在洗手台上,打了铁的脏袜子搭在门把手和窗沿。
某个男人的床铺上,迟三声甚至发现了几块西瓜皮和装满一半的垃圾袋……
迟三声自卫似的收回目光,竭尽全力屏住呼吸,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憋得通红。
好死不死,一个矮胖男人正巧出屋。宿舍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老醋般的汗酸味,直接扑进迟三声敏感脆弱的鼻腔,又毫不留情地涌到嗓子眼里。
“哕——!!”
迟三声没控制住,像是谁突然给了他肚子一拳,他弯腰搭上陆烬的肩膀,忍无可忍地呕了出来。
“你怎么了?”陆烬问他。
他摆摆手,又嚎啕般地吐了几嗓子,再抬头时,已然是满眼热泪了。
终于来到天台,这里比迟三声想象中的要好不少。几组木头桌椅错落在空地中央;楼门这边的红墙前,有四五个阶梯式的铁皮架子,上面还整齐地排满了几十个巴掌大的小绿植。
跟楼下的宿舍一比,这里简直就是鬼界堡的小三亚。
带他们上来的长发男人将他们送到这儿,就又下楼去叫了他们的老大。
人一走,迟三声这才发现,这些桌椅跟陆烬办公室的样式差不多,但都旧得很——大概率是被镇魂司废弃之后,又被这帮人捡回来的。
陆烬挑了两把还算干净的,放到迟三声跟前,幽幽道:“洁癖又犯了?”
站在绿植前正猛猛吸氧的迟三声,先是看了看那两把椅子,又在其中挑了个相对最干净的,一屁股坐了进去,特别好意思地说:“这回知道我为什么死皮赖脸非要住你办公室了吧?”
其实说这话时,迟三声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当他看到那张万年冰窖面瘫脸听完他这句话,很淡地笑了一下的时候,他愣了愣。
说不清什么感觉,非要形容的话,迟三声居然有一种成就感,有点像一道谁也看不懂的选择题只有他蒙对了正确答案,这让迟三声觉得不可思议。
似乎感觉到他毫不遮掩的凝视,对方忽然侧过脸。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陆烬没有开口,但眼神却在问:怎么了?
“没怎么。”迟三声脱口而出。
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一向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迟三声,此刻也忍不住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而八百年不说一句废话、从娘胎里似乎就带着面具的陆大镇司,此时却很稀奇地学着迟三声的样子,凑到本尊面前挑衅道:“你,不好意思了?”
迟三声:“? !!”
没等迟三声怼回去,下一秒,二人就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
陆烬迅速收起表情,冷脸看了过去。
只见长发男人先从楼道里走了出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头。
那老头衣领袖口都一丝不苟地系着,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但不经意时流露出的表情眼神又都十分和善慈祥,迟三声估摸着这人生前应该是个军人或者警察。
老头一见两人便露出笑颜,他在陆烬对面坐下,先开了口:“二位是镇魂司的?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
迟三声礼貌一笑,寒暄半晌,见老李确实对镇魂司没有恶意之后,他才说:“想必您已经听闻,昨晚几个恶鬼跑到鬼界堡这事了吧?”
谁知老李没立刻接话,反而犹疑地看了陆烬一眼。迟三声微微蹙眉,果然就听他试探地问:“你们……演戏的吧?”
迟三声下意识跟陆烬对视一眼。
“你什么意思?”
“地狱里的恶鬼,身上能有枪?”
……
操了!底牌都被人掀了,这还怎么交涉啊!?
谁承想,老李却说:“别担心,除了我没人知道。”
迟三声没有立刻接话。他紧锁着眉,心念电转:这事大大的不妙。
老李作为现在鬼界堡的话事人,既然已经看出实情,却并没把事态扩大,他有什么目的?
难道他早就想跟镇魂司扯上什么关系?
迟三声向老李身后瞟了一眼,长发男人站在他一侧,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子。他顿时了然,眉头渐渐舒展。
而陆烬在一旁见迟三声迟迟没开口,起初还有些担心,怕他应付不来,但一眨眼又看他嘴角突然噙起笑。恍然想起迟三声当时跟阎王谈判那晚,他就是这个样子。
果然下一秒,迟三声说:“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老李很痛快,“我想要一批武器。”
陆烬瞳孔微微压紧,迟三声闻言大笑:“李哥,你这要求未免有点太不合理了。你们的人刚动手杀了我们的魂使,现在反而跟我们镇魂司要武器,拿我们当傻子还是当靶子逗啊?”
“这事怎么能怪我们呢?我们向来老老实实在这里生活,昨天如果不是你们派人假扮恶鬼冲进来闹事——”
“老实?”迟三声打断了他,“你们老实,天地银行难道是我抢的?那些看守银行的魂使难道是我杀的?”
“那……那是意外!”只见老李缓了缓,神色变得有些沉重:“那时候家人烧给我们的钱都是通过天地银行收取的。起初居民们还能每个星期去银行取出一部分的钱用来生活。但后来能取出来的钱越来越少,到最后居然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们吃喝都是问题……鬼界堡里饿死了不知多少人!”他偏垂着头,无奈道,“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我才找了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他们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他越想越生气,最后一拍桌子:“那可都是我们自己的钱啊!”
明明都是亲人给自己烧的钱,却毫无理由地被地府扣押,他们不闹事就怪了。
但迟三声觉得,貌似有哪里说不通……
“死后没进地狱,就说明你们生前没有作恶,那为什么你们现在宁愿去砸银行,都不按照轮回流程去投胎重新做人呢?”
老李说:“鬼界堡这些人生前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实人,活着的时候就憋屈了一辈子,死了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疾病,待在这里没人管,每天吃喝玩乐的多自在。”
迟三声嘴角一抽,心说就鬼界堡这地儿还能算是自在?
那他们生前到底过得是什么苦日子?自己平淡普通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盼望着下辈子投胎成个富二代回到人间呢,可他们却连一丝投胎的意愿都没有。
这生前过得到底是有多惨?
迟三声站起来,拍拍陆烬肩膀,二人来到天台另一边。
不明所以的老李朝他俩盯了过来,迟三声扯出个假笑,接着转过身,低声跟陆烬道:“我有个计划。”
陆烬眉头一拧:“你不会要给他发枪吧?万一闹出事怎么办?”
“笨蛋!”迟三声一拍陆烬脑袋,“你给他发冷兵器不就得了!他们现在手上这个破棍子,能有几把大砍刀都得烧高香!”
陆烬犹疑地点点头,接着迟三声又把脑袋凑了过来,一瞬间,陆烬再度闻到他发丝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青草香,他呼吸一滞,视线落在迟三声浓密的睫毛上,声音有些不稳:“……那你有什么计划?”
没察觉他的异样,迟三声一脸严肃凑到他耳边低语。
温热的呼吸扑进陆烬耳道里,吹得他发痒。
半晌,迟三声退后几分,眨着眼睛看他:“可以吗?”
“……嗯。”
迟三声倏然一笑,胳膊极自然地搭在他肩上,陆烬身体一僵,只听他说:“陆镇司,对我这么放心?”
其实搭肩膀这动作对于两个男人来说,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陆烬也不知是从不与人亲密接触的缘故,还是怎么。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迟三声修长白皙的手臂上,还颇有些居高临下地意味:“你真的很喜欢我的肩膀。”
谁知上一轮挫败的迟三声,这次像是预谋已久一样,食指在他脸颊轻刮了一下,很痒。
然后就那么轻轻笑着说:“陆镇司长得帅,人又好说话。谁不喜欢呢?”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回到谈判桌。
“你的要求镇魂司可以考虑,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给你们的配械只可以用来防守自卫,不可以用来犯罪,如果出现犯罪行为,伤到普通鬼魂或者官职人员身上,那么镇魂司即刻会收回所有武器,那么到时候如果恶鬼真的来犯,付出代价的也只会是你们鬼界堡的自己人。”
老李听完,丝毫没犹豫,一口答应。
迟三声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第二,天地银行镇魂司会马上重建,我需要让你们把钱继续存进银行里,当然是自愿的,你们可以选择存也可以不存,但是存钱的人将会在地府受到优待。”
老李这次没立刻答应,毕竟曾经天地银行的不作为,很难让他们再产生信任,他想了想才问:“什么优待?”
“第一个优待,就是利息。”迟三声说,“据我所知,之前的天地银行是没有利息的。那么新的银行一旦建完,首月把钱存进天地银行的人,可以享受三分利;次月内来存钱的,一分利;两个月后再来的,就一分都没有了。”
老李还在心里算着这笔账,迟三声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诱惑:“第二个优待,就更可观了——”
老李闻言抬头,迟三声道:“镇魂司打算把鬼界堡重修,既然你们不愿意投胎,还赖在这阴间不走,总得有个好地方住吧?每位在天地银行存钱的居民都可以在新的鬼界堡建成后,有优先择房的权利,而不是银行客户的居民,将会无处可住,因为旧的会被拆掉,他们只能睡大街了。”
少倾,老李哈哈一笑:“成交!”
迟三声嘴角一勾,朝不远处还在原地站桩的陆烬飞了个得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