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7
“李维他……”
话还未说出口几句，郑美希兀自垂首一笑，刚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又逐渐蒙上名为苦涩的薄雾。
“如果听到我这么形容自己的丈夫，你们或许会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李维他，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许欢喜闻言挑了挑眉，眼神中流露出探寻的神情。
“李维他要比别人晚五年读大学，就是因为他的自命不凡。当年，他有一所自己心仪的大学，可他成绩不够，就这么硬生生复读了五次。谁知道呢，或许是上天看他虔诚可怜他吧，第五年，他终于溜着边儿考上了那所大学。毕业后，他本来就比同届生年纪大，读大学那四年又是庸庸碌碌，简历上也没几条拿得出手的经历，所以在求职市场里不占优势。好不容易找着一份工作，可他心气儿又高。在工作上，人家都懂得要圆滑处世，可他却偏偏要做刺儿头，干了没有一年，他就因为受不了职场的氛围，在当众顶撞老板后就潇洒辞职，回了四城。”、
说到这儿，郑美希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也是在这一年，我和他相遇。”
不知是不是接二连三的变故将这个女人变得麻木，此时郑美希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一杯被放置了许久的水，如果不是还能隐隐从她的声音里听出由于哭泣而导致的鼻音，许欢喜甚至要怀疑她现在是在讲他人闲事。
“我们是相亲结婚，从认识到结婚不到半年。他说他不喜欢我，更别说爱我，但是他也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会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家庭条件一般，学历又没他高，当时只是觉得年纪大了，能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和自己匹配的人，结婚过日子就好了，也没想过爱不爱的，就这么和他结婚了。婚后有了孩子，其实如果没遇到现在的这些事，我们或许也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可是……后来婆婆病了，她病得没了手术的必要，一直在医院里呆着，钱花得像是喝水，所以我们就把她接回了家。我那时还在计算，我和李维两个人的工资要怎么去应付请一个护工照看婆婆的费用，可还没等我算明白这笔账，李维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要你辞职在家。”
郑美希抬眸看看许欢喜，然后轻轻点头。
“就像我说的那样，李维他耐不住寂寞，性格也强势，他是不可能留在家里照顾老人的。更何况，他让我让步的理由也很充分，我的工资比他要低，似乎于情于理，我都是该放弃工作的那个人。可是，其实有时我也在想，得病的人是他的母亲，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大的牺牲呢？”
“那这种想法，你有没有对他说过？”
“说不出口啊，警官。这种话说出口的瞬间就等同于向他提出离婚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和我离婚，但我不能和他离婚。”
“可是，说不出口的话是不会消失的。”
“没错，”郑美希点了点头，“所以，我得承认当初看到那个所谓的‘神药’能够让我婆婆变得好转，我也很兴奋。我那时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这个药能治好她的病，那样我也能够重新回到职场。可是……逐渐的，我发现这个药很不对劲，一开始婆婆吃了药后的确好转了，但是药效一旦过了，她似乎就会变得比以前更痛苦，必须得再次给药。我那时就对李维说，这药看起来很不对劲，可他却说我不懂，还在一直花高价买药……再到后来，他就像是疯了一样。”
“疯了？”许欢喜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你们看到的那幅永乐神的画之外，家里还有许多相关的书册，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说他这是中邪了，要他收手，可他却告诉我，说是使徒告诉他，除了物质以外，精神上的虔诚也很重要……”
“使徒？你见过那个使徒吗，是……和拿药给你们的那个神医吗？”
“不，使徒是那个神医身边的人。你问我知不知道李维平时喜欢去哪，这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从李维认识了那群人之后，他每天交流最多的就是那群人。平时周末的时候，李维双休，我就和他轮流照看老人。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曾经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他声音不高，我听不清太多，但隐隐约约地听到过他们说什么……隧洞什么的。”
“隧洞？”
“啊，隧洞啊。”
再次结束审讯后，许欢喜在办公室里和其他人说起这件事时，叶霖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这才继续道：“四城这个地方最主要的工业项目就是铁矿，原来的时候经济也不发达，但是矿石还是得运出去，就只能硬磨出几条道路。后来经济好起来了，技术也发展了，铁路也能按照最优的路线来修建，那原来的老铁路也就都废掉了。”
“那……这样的隧洞，咱们市里有几处呢？”
“嗯……有个两三处吧。”
“许处，我们要查吗……？”
许欢喜点了点头，“如果只有两三处的话查起来也不难。郑美希今天的话听起来不像是撒谎，她能提供的线索大概真的只有这些，而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从向其他人询问的情况来看，这些家属的确都和‘永乐神’的拥趸者有过接触，也都被不同程度地诈骗。但是真的和那群人有过更为密切的往来的人只有李维。如果想要找到孩子，李维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许欢喜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但事关几个孩子的安全，拖延不得。叶组长，你对四城比我们熟悉，麻烦你整理一下废弃隧洞的地点，我们带着技术人员，分头行动。”
四城市的废弃隧洞共有两个，而这两个隧洞的位置则刚好分别是在这座海滨城市的最东边与最西边，叶霖带着组员前去最东边的隧洞，而许欢喜等人则奔赴最西边那处。
离开警局时还是下午，然而在公路上行驶了没有多长时间，天色就已经黯淡下来。
夜色像是被打翻的墨水，与被落日染得昏黄的天空交融出一种浅淡的紫。许欢喜抬头凝望着天空，她看着那抹正在逐渐蚕食天空的紫，神情恍惚的同时不慎跌入回忆的泥沼。
那是她作为卧底混入毒贩团伙的第一年，在越南的雨林里，一个拒绝帮助毒贩以身运毒的孕妇被活活打死，当时的许欢喜知道自己救不了她，所以能做的也只有主动请求为她收尸，至少要让她在死的时候留有尊严。
那个女人死时身上遍布血瘀，凄惨得令许欢喜哪怕在几年后的现在想起来，也依旧下意识闭眼，然而在闭上眼的瞬间，刚才抬头看见的那抹紫色却在她眼前浮现。
那像是瘢痕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