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6
时隔不过两小时,郑美希再次坐进了那间空间狭小,灯光昏暗的审讯室。
再次坐上那把椅子,郑美希已经没了先前的紧张与胆怯,甚至,她现在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明明孩子还下落不明,明明家中的老人还在病榻上痛苦地挣扎,但是郑美希这时却有一种令她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放空感。仿佛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空间里,她就能够安全地卸下心中所有的责任,不再考虑自己是谁的母亲,谁的儿媳,谁的妻子。
这样的想法当然是错误的,郑美希很明白。但也正因她深知这是不对的,所以她才会有一种罪恶的解脱感——身陷囹圄,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如何能担心孩子和老人?
她试着这么为自己开脱,好让自己始终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也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这么想着,她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许欢喜,然而令她意外的却是许欢喜此时的模样。
在一个多小时之前,作为审问者的许欢喜还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那副模样令郑美希有一种害怕却也熟悉的感觉,似乎从她对“警察”这个职业有认知开始,她心目中的警察就该是许欢喜那样的,严厉如北风,冷硬如精钢。
可是现在,许欢喜的脸色却像是落了灰的积雪,颓丧与平静交织着呈现在她脸上,郑美希看到的已经不再是矗立在凛冽风中的钢刀,而是倒在雪地上的锈铁,正在一点点被风雪吞没。
郑美希有些无措地看向许欢喜身旁的刘弛,只见他的表情也很是沉重,这让郑美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还记得当婆婆确诊罹患癌症的时候,自己的丈夫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而她第二次看到这种表情,是在孩子失踪之后。
这样的表情通常伴随着失去,郑美希才刚刚放轻松的心再次像是被揉皱的纸团一样紧缩起来。
“郑美希,”
许欢喜在这时开口了。
“你的丈夫,李维,他平时除了工作之外,还会去哪里?或者,他平时喜欢去哪里?”
“他……”
郑美希愣了愣,她下意识地从脑海里搜寻着答案,但是此时她的思绪乱得像是缠成一团的头发,她想不出来,所以索性又抬起头反问。
“你们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李维他怎么了吗?出、出什么事了吗?”
而这一次回答她的人不是许欢喜。
“李维他失踪了,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询问他,但是他不见了。”
“不、不见了……?!”
郑美希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反应了几秒后她才明白刘弛的话,然后她立刻摇头道:“不可能的,李维他很孝顺的,他绝对不可能抛下我婆婆!更何况,更何况还有我们的——”
“就在刚才,医院打来电话。”
这一次,是许欢喜打断了她。
许欢喜的声音像是刚从冷水里拎出来,把郑美希急躁的声音浇得无声无息,她慌乱地看向许欢喜,只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她这么盯着自己有多久了?郑美希不知道,可是看着许欢喜眼睛里的神情,郑美希却没觉出害怕,反倒是莫名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悲凉感来。
“就在我们上一次审讯结束后不久,你婆婆在医院毒瘾发作。她虚弱的身体扛不住激烈的毒瘾,已经去世了。”
在许欢喜平静的声音中,郑美希的双瞳像是水中波纹般一点点涣散,她如同婴儿般无意识握在胸前作祈祷状的双手重重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脊梁上重重敲了一下,郑美希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刘弛下意识地起身想要去扶,而郑美希却已经稳住了自己的身体,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她紧握着椅子的把手,光秃秃的指尖被挤压得变形,绽出一片紧绷的血红。
“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什么吗?”
许欢喜的声音在这时悠悠响起,郑美希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球颤动着看向许欢喜。
“你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会饮鸩止渴。现在看来,你说得倒是不假。”
“……”
郑美希愣了愣,接着她咳嗽似地大喘出一口气,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着,令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有哪一口气喘不出来就会倒下。过了有一会儿,她终于平息了自己的情绪,这才声音低沉地开口:“自从知道那个东西是毒品后,我没有一刻是不后悔的。但是,那时的我们的确是走投无路,如果警官你觉得走投无路也是一种罪过的话,我也没什么好和你辩白的。”
“李维失踪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李维,关于那些毒品,我有许多事要问他。那时,你们是走投无路,可是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
郑美希双手捂住了满是泪痕的脸,痛苦地摇着头。
“李维不是那种什么都会告诉妻子的好丈夫,警官你也见过他的,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而且自从婆婆生病,我几乎是没有选择余地地被要求留在家里,一个女人在有收入,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丈夫尚且都不会对她事事坦诚,更何况我现在是要靠他养的家庭主妇?”
“那……”
许欢喜正要开口说话,她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见是张贺后,她抿了抿唇,把自己想说的话暂且搁置,又看了一眼郑美希后,她拿起手机起身。
“等我一下。”
她对刘弛这么交代了一句,接着离开了审讯室。
大概五分钟之后,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许欢喜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将手机再次随手搁下后,她抬起头。
“郑美希,现在情况变了。”
闻听此言,不仅是郑美希,包括刘弛此时都好奇地看向许欢喜。
“我刚才接到电话,这段时间警方一直在找的,你们这些丢失了子女的家属之间的共同点,找到了。”
“什、什么……”
“那幅画,那幅‘永乐神’的画像。除了你们家之外,我们在其他人的家里也找到了类似的画,或者是与那个‘永乐神’相关的内容。在此之前我还只是猜测,而现在,我可以确定,这接二连三的儿童失踪案与那个向你们兜售‘神药’的家伙脱不了干系。”
“这……”
郑美希瞪大眼睛,恐惧从她心里像是气球般膨胀,她张大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两个家人都因丈夫与她一时愚蠢的决策而陷入险境,其中一个已经在痛苦中死去,而另一个……
郑美希立即闭上了眼睛,她不敢再想下去。
与此同时,四城市郊,一处废弃的隧洞内。
“滴答”
“滴答”
水滴缓缓落入石头台阶上的水洼中,发出“啪嚓”“啪嚓”的溅水声,被青苔啃食得斑驳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地涂画着“□□”“找小姐”等字样,鲜红的喷漆在经年累月中已经变得黯然失色,许久未有人踏入的隧洞内此时阴冷得像是太平间。
“唰”
不知是从哪里突然冒出火光,转瞬即灭。
几分钟后,火光再次跳动起来,艳色的火苗将阴暗的隧洞照得稍微亮堂了一些,石壁上终于映照出了两个巨大的黑影。
火苗跳动得像是一面旗帜,那面旗帜迎着隧洞内的飕飕寒风舞动,它越舞越欢快,直到将其中一处黑影完全覆盖。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激起阵阵回音,随着音量的抬高,墙壁上的黑影变得越来越欢快,他跳跃着,滚动着,挣扎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出焦味,那样的味道驱散了隧洞内的寒意,甚至让这处始终寒冷的地方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艳红的火光将墙壁上暗红色的字映得发亮,一如那些喷漆最初喷上墙壁时的血色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