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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诗慧难得今日亲身巡铺,正巧遇到商商没事先知会就过来找她。
“看来生意很不错,没受之前的流言风波影响。”她听商商说。
谢诗慧朝怀安的方向抬抬下巴,“怀安是运财童子来的,两间铺都被他打理得妥妥帖帖,我当提早退休喽!”
看商商有些心不在焉,猜她是有其他话题想讲,谢诗慧试探着问,“最近怎样?同禮少见面过?”
“你何时也开始称呼他禮少的?”
“他过去卖棺材的时候怀安同许多行家都是这样称呼他的啦!讲真,他的气质又的确同合欢巷上那些铺老板们不大一样。我听怀安说......禮少收回铺头打算自己重开喔?”
“嗯。我有听他讲过。”
谢诗慧的好奇心已经攒到最高,单手托着腮问,“你今日是过来找我闲聊的吗?你真是没事想问我?”
“我是想问你......但又觉得好似不大合适。”
“尽管说说看。”
“我本想问你结婚的感觉是怎样的。”
谢诗慧歪头一笑,“我之前好似同你也聊过类似的话题。你是觉得......我结婚是另有目的的,不是出于爱,恐怕不能理解你的烦恼?”
见商商没反驳,又继续试探着问,“禮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求婚啦?”
商商有些惊,以为是怀安透露,谢诗慧却说,“我早前无意中见到他将戒指盒随身带着,想必是早就买好一段时间了。”
“是。我更早的时候也见过。”
“哇!你都见过啊?这么多人见过,那即是他随时带在身上、随时打算找机会向你求婚喔!怎么?这份诚意还不够打动你吗?还是说......你已经被打动了,所以才来问我的前车之鉴?”
“结婚不在我原本的人生计划里面。”商商说。
“但是你原本的人生计划已经完成了喔!”谢诗慧提醒说。
她走到商商身旁坐下,“我的情况的确同你不一样。嫁给王德辉时我的人生计划才算正式开启,我要通过他实现我的复仇。爱,或是他口中对我的爱,从来不在我考虑范围内。所以如果你想问我,因为深爱嫁给一个人的感觉是如何,我的确不清楚。”
“但在这间铺内我见过太多对爱侣。”她示意商商看向楼下,“真心的、假意的,我都见过不少。我现在几乎一眼可知,哪些爱侣是能走得长远的;哪些心有所藏,很快会散。”
“你看连枝正招呼的那一对,”谢诗慧轻声俯低在商商肩侧,“就这样看,男仔对女仔温言软语,手一直揽在女仔腰上,是否看来爱意很浓?但其实不然,我判断他是演出来的,且自己明知是在演,这种级别的爱最低端。”
“你再看怀安招呼的那一对,从刚才到现在几乎一直是女仔在同怀安聊,男仔话很少,静静守在旁边。他们应该婚期近了,怀安才会亲自招呼。这一对之间的感情就安稳得多,因为男仔的眼神一直盯在女仔侧脸上,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你意思是......怀安也是知道门厅那对可能未必真能结得成婚才安排连枝去招待?”
谢诗慧得意地笑,“运财童子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是凭什么来判断的?”商商问。
“在感情这回事上,男人考量的因素比女人多,所以相对来讲,男人的演技也比女人纯熟得多。要令一个女人相信男人爱自己并不算难事,关键在于,他演到哪个级别。”
“我刚才说过最低端的那一种,男人明知自己在演,好似返工一样。人返工怎会没情绪啊,他也时常会有不耐烦、需按捺脾气同感觉倦怠的时候,女人越精明就会越早识破。中等演技是男人也明知是在演,但是演得投入、演得甘之如饴,好似找到理想的工作那样时刻努力,这一种女人不易识破。”
“而最高等的演技,那自然是男人都不觉得自己在演,他们相信自己是真的爱上女方,而女方自然就没得识破,只有愿不愿意回应的区别。”
“照你这样讲,岂不是都是假意,没有真心的时候?”商商问。
“所以我将他们统一概括为演。你若问我男人何时才是真的深爱一个女人、嫁得过?我会答你,是他在你面前的一举一动都完全没有演的成分。他的激情是真的,对你的倾慕是真的;但同时他的缺点、劣势、他的局促、不安、害怕、犹疑不定也都是真的。首先他要对自己坦诚,才能做到对女方百分百坦诚。”
“我可以即时验证给你看。”谢诗慧说着打电话给怀安,怀安愣地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才接起。
“禮少用来求婚的戒指是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很有一段时间了喔!”怀安想了想,“好似是在徐叙出事之前,因为那时候......他以为最终出事的会是自己,所以先买定了,怕万一来不及......”
商商怔住。她以为自己发觉得够早,却竟然也迟了那么多。
“我同禮少认识几年了?不记得了。”谢诗慧挂断电话说,“他有我见过的每个行家身上都有的那种圆滑世故,也有我认识的每个男人身上的能力去演戏。但我相信他在与宋家对抗时的那种担忧不是假的,怕自己可能会出事的那种恐惧也不是假的。怕来不及,选了戒指随时带在身边的那种迫切又不得不耐心地继续等下去的心态也是演不出来的。”
“单凭这点我会同你讲,阿禮这样的人,嫁得过。”
“至于你刚才说你的人生计划本没有结婚这一项,计划是可以实时改的嘛!你好福气喔,能够提前完成人生计划的人可不多见喔!”
商商被这说话逗笑。谢诗慧便又继续,“以我所认识的阿禮,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什么阶段应该做什么事的人,不过分贪图,有及时取舍的能力。这些特质无论放在男女身上都是魅力点、加分项。”
她看着商商的眼睛发问,“阿禮向你求过婚?你没应承?”
“我原本设想过......我意思是,我知道他可能会求婚,所以我预想过到时应该怎么回答,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当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很努力想要表达,但实情是我一句话都没讲得出来......”
“所以你看,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事先计划的。”谢诗慧笑着说,“或者你应该做的是随心,不要去计划,不要设想,而是跟随自己当下的心意。我知道你习惯了提前计划、有准备地应对每种情况,但如果能随心地生活,偶尔任性一次两次,也是另一种令人羡慕的福气。”
商商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谢诗慧的眼睛,温和又光亮,好似明灯一样,忍不住笑了笑说,“我现在懂为何你在和鸣街有‘大家姐’的花名了,你真是好识得开解人。”
谢诗慧又得意地笑,”毕竟怀安这个运财童子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你当时一句话都没讲,禮少有什么反应?”
“他看出我很慌张,便安慰我说不急着要答案,叫我迟些再回复他都可以。”
谢诗慧点点头,“可能也是怕你会拒绝吧。但依我所见,你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第一时间讲不出拒绝的话,就应该是......不排斥啦?”
“我知道,但是不够!”商商的语气突然变得决绝,一如平日里讲话的语气,“如果只是以不排斥来回应阿禮的诚意,是不足够的。他值得更多,更好的。”
谢诗慧再度拿出大家姐的风范,十分坚定地告诉商商,”你诚实的回应即是最好、最充分的。如果你有掩饰或是感觉勉强,对他来讲才是遗憾。”
怀安慢慢地走上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猜到大概同他老友有关。小心翼翼地插话道,“诗慧姐......有客人。”
“......很难应付的客人?”
“不是!是......”怀安随即看向商商,“来找商老板的客人。”
“我?”
商商随怀安下楼,见到一位面色蜡黄、好似许多日未能好好休息过的妇人,从她沧桑颓萎的姿态上居然一时猜不出大概年纪。怀安只说是和鸣街开喜糖铺的喜姐介绍的,叫葵姐,有事想拜托商商。
那妇人即刻扑过来,拉扯住商商的衣衫半跪在地上,商商才发现她有一边腿脚活动不方便,就连跪着的时候也是虚虚地贴着地面的。
“商老板!商老板你帮帮我!我求你帮帮我!”
怀安又帮她开口,“葵姐肝癌晚期,医生说是不剩三个月时间了。她的女儿早前受到网络欺凌,承受不住跳楼自杀了。葵姐说如今唯一的愿望是替女儿报仇,证明女儿不是传言之中那样,想叫当时有份逼她走上绝路的人都能受到教训。”
接着他又转身扶起葵姐,“我同你解释过啦,商老板都关铺好一段时间了,她已经不再从事以前那种职业了。”
“倒未必呢。”谢诗慧在身后轻轻开口。
怀安诧异地回头,见诗慧姐神秘难测地笑笑,“隔临街有间卖棺材的就是以前关了铺的店老板重又开张营业的,说不定老板娘也打算重操故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