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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商原本是稍稍曲着一边腿站着,听见谢诗慧的说话,不禁将身子站直,略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也捕捉到她眼底神秘的笑,一双眼晶晶亮,好似对自己的说话十分有把握。
葵姐即刻变得更加激动,双手触地跪拜,大喊着请商商帮忙,“我就是来世投不了人胎,都会报答你的恩德!”
商商有些冷淡地将她扶起,“葵姐......我的确是关铺有段时间了,我已经没有再帮人达成他们的遗愿了......”
“商老板!”葵姐向上伸手,满脸迫切不已,手指似枯瘦却柔韧的树枝,想捆住最后的希望,“铺头不紧要,铺头不在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能力、你的人脉,只要你肯!”
“我平日为喜姐送货,时常往和鸣街跑,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至从商老板来了之后,整条街的氛围就不同了!有你的气势在,和鸣街的人气更旺、声势更强!虽说你关了铺,只要你的人还在就够了!我一个平凡妇人,没什么能力,一世人过得窝窝囊囊。当初我女儿被不知事实的网民泼污水的时候我只晓得劝她死忍,她死了之后我想为她报仇都不知从何开始。你就当可怜我这个做妈妈的,可怜我一个病到就快死的苦命人!”
说完葵姐突然从怀安手中接过刚才叫他帮忙拿着的公文袋,手势匆忙,刚一打开就将所有物件洒落地上,是她辛劳一生攒下的所有最重要的标记。“商老板我知道你的规矩!我什么都给你,这些全都给你!若你觉得还不够,我就是卖血都去筹来!只要你肯应承!只要你肯应承!”
怀安刚才捧着这袋子,全然不知原来里面竟是葵姐住了大半世的祖屋的屋契、银行的存款薄,还有原本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金饰。它们那样沉重,却又那样刺眼。
“诗慧姐......”他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这是要把商商架起来,但以商老板的脾性,几时肯受这种场面裹挟。
果然商商的神情变了,将刚才的同情与怜悯全部收住,严肃地说了一句,“葵姐,起身吧!你这些物件我不会收。”
“我之前是专帮人实现遗愿没错,我做事的时候也的确无所不用其极。我要得起高价,若我应承帮你,你全副身家我也受得起。但我没应承的时候,谁的压力我都不受。”
葵姐登时脸色煞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商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怀安忙将葵姐拉住,往大门口的位置送,嘴里安抚着劝,“你先回去!事发突然,你等商老板再考虑考虑,别逼得太紧!”
谢诗慧却不觉得商商是被惹怒了,靠近她身旁问,“真是不帮?”
"你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重操故业?”商商却反问。
“我不确定啊。但或许是我在和鸣街待得久了,见惯了喜事白事,却也发现,人生因果循环,因是自己种的,果也是自己结下的。你过去是因为什么才选择那份职业的?难道仅仅是为帮商葶复仇?仅仅是因为遇到徐叙带你入行?”
商商一时疑惑得不知如何反驳。
“这都不是最根本的因,而是你经历过的一些事。真正的因是你的个性,如果你没有背负痛苦、体恤苦难的能力,没有对他人的同情与怜悯,也没有对生命的珍视,你根本不会走上这条路,不会择这个职业。或许我应该换个方式问你,如果不做这个,往后你打算从事什么职业?平时如何度日?”
商商被问倒了。她近日来其实一直在想,但却始终无法完全卸去心头的隐忧,也抹不开顶上灰暗的云层。如果说她的未来是一副地图,她只绘得出大概的行进方向,至于中间的细节该如何填充却全然未知。
“我不过是最擅长设阴诡之局,迫人承担心生恶念而引致的厄运,有人当我是救世主,有人当我是催命使,全看他们自己遭遇。但你讲得竟也没错,若我有幸长寿,如今人生还未过半,将来的时日我到底该如何过活。”
谢诗慧闲散地转了半圈,打量着四周,“我想过了,余生我也就是靠开婚纱铺过活了。钱呢,我有一些,再多些我当然乐意,少一些我也无所谓。倒是对面那间铺,虽也是在和鸣街最旺的位置,格局却不算合适。以前租给你的时候,你只不过是拿它来做据点,显不出它不好。如今到我手上,每一层的面积都不够用,挂不下多少婚纱,客人穿着礼服上上下下,实在麻烦。”
接着她又打量起商商的神情,“若有人想接手租下去,可能也是分摊了我的负担。”
“......警署那边有消息,说已经将奥丁森在香港的关键人马控制住。”商商突然讲起。
谢诗慧聪慧非常,自然一听便懂,“所以你拒绝葵姐并不是因为她试图架你上台,而是因为你担心奥丁森可能还会找机会报复,会变相连累你身边的人?”
“包括禮少向你求婚都是?你怕将来有事会再牵连到他?”
“可是你要这样持续忧心到什么时候为止啊?”谢诗慧接着叹气,“如果奥丁森真是将债算在你头上,那无论你将来怎么生活,他都有可能会找上你的,不是吗?”
“喜姐其实早就联络过我,对葵姐同她女儿的遭遇我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今日她会过来找我,甚至也是在我预料之内。但唯独是奥丁森,他能力太大又影迹难测,是我最没有把握的。”
“那就又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你惯于计划,总想能提前防备每种状况,但的确不是事事都有得计划的啊!”谢诗慧又问,“你听说过那句说话吗?计划之内的是责任,计划之外的才是生活。”
商商想了想,”没有。”
谢诗慧便笑,“其实是我家运财童子怀安常对客人说的。筹办一场婚礼细节无数,难免会有状况外的事情发生,主人家的心情受到影响,怀安次次都是这样安慰的。我觉得他讲得十分之有道理,尽心尽力去筹划人生大事当然是出于责任,但计划之外的事也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既然是预料不了的,倒不如全都接纳,或者生活给的不是惊吓,是惊喜呢?”
她知道,商商沉默就代表已将这些说话全都听在心里。或许不久之后商商也会带来更多的惊喜。
警署在跟进奥丁森的罪案时请商商过来协助调查。从杜Sir口中得知,他们庆幸早前已将小迅移交国际刑警。小迅得到更多的资源支持,在网路上不断深挖,终于掘出更多奥丁森错漏的细节,才帮助香港警方剪去了他的核心脉络中不少关键人物。
“就算这次最终我们抓不到他本人都好,对他的打击都是致命的,他的组织已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规模。”
杜Sir说完又问,“我听说你拒绝了警方派人保护你?”
“我想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
“许思禮也是这样说,也拒绝了。”杜Sir笑了笑,“不过我有好消息。我们破坏了奥丁森的权力核心之后,他以前组织内的二把手开始想要取代他,近几日时间就已经有不少大动作。照我估计,奥丁森应该无暇分身去找你或是许思禮的麻烦。如果你们够好运的话,或许不久之后就能等来奥丁森的末日。”
说话很快应验。一周之后,一架私人飞机在飞经奥地利时坠毁,有匿名组织主动提供线索证实被烧成黑炭的骸骨正是奥丁森的遗体。
商商收到消息的时候心情没有预想之中激动,甚至算不上喜悦,只是奇异的平静。她掀开居所中沉重的窗帘,‘私生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贴到她的脚边似乎是叫她将自己抱起。于是她抱着猫往外看,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匀净。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计划的。人的生死如是,天气也如是。
她临时决定到合欢巷那间棺材铺去探望。
许思禮的铺头甚至没有正式再开张,就已经有过去的老客同行家介绍的新客找来,忙得他脚不歇地。
这时正同雕刻师傅在铺内商量,喜姐领着葵姐找了过来。
“我怕再迟些就没时间了。我本就是寡妇,女女走了之后也没其他人能帮我张罗,不如趁现在还有气力的时候先定下来。我也不知什么木头才好,预算也不松动,禮少你拿主意帮我择一副棺木就好。也不想多令你费神......”
“葵姐......”许思禮也听说过葵姐的遭遇,即使是重操故业,到这种悲凉时刻也还是不知该如何熟练地安慰。
四个人都聚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将照进铺内的光遮了大半,许思禮想推椅子方便葵姐坐下休息慢慢择,弯了腰再一抬头,只觉得眼前忽然亮了一下,有人拨开光影走了进来径直站到他身侧,带来一阵好闻的香气,令他感觉熟悉又惊喜。
“葵姐,还没到为自己筹备后事的时候。”他身旁的女人说。
“商老板......”
“不是委托了我帮忙实现遗愿吗?你不是想见到那些将你女儿逼死的网民都能受到教训的吗?”
葵姐眼中大喜,“......你肯帮我?商老板你肯应承我?”
她双膝扑通跪地,连连跪拜,用尽浑身力气,就是喜姐同许思禮一起都很难将她拉起。
“你就是我同女女的在世恩人!商老板你功德无量,功德无量!上次......上次是我做得不对,不该试图借着其他人一起强迫你帮忙......我人蠢嘴笨,你原谅我,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做!”
商商的语气很沉稳,“葵姐,你冷静听我讲。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强迫我,同样我决定去做的事也是基于我的本心。我体谅你的遭遇,那些惨痛的事不该发生在你同你女儿身上。你既然信我,往后的确是该按我的说话去做。首先我会嘱咐你,暂停手头的一切,先顾好自己身体,静心养病。事情委托给我,你也要留命看我怎么兑现承诺才行。”
葵姐慌忙点点头,却又接着疑惑得皱紧眉毛,“......只是我听人说,商老板你做事有原则,既是遗愿,要委托人先过世你才肯行动......我......”
商商浅浅笑了笑,“这一单,委托给我的不是你,是你女儿,她才是我的客户。”
喜姐眼中同样欣喜,赶忙上前来确认,“商老板,即是......你打算重开铺头了?做回之前的职业了?”
“没呢。我没打算重开,我觉得眼下这间铺就挺好。”
许思禮怔住。还是喜姐反应得快,笑着向他恭喜,“这是老板娘打算同老板共用一间铺呢!好!太好!”
说完喜姐一边向许思禮挥手一边往外冲,嘴里笑喊,“我得去通知其他行家,我们和鸣街啊,又多一桩喜事办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