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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Lily被宣判入狱,近乎全员覆没的宋家又被传媒连日推上风口浪尖。
宋老爷的婚史被详细地披露。从前他攀龙附凤,抛弃糟糠,出生乡下仔却荣登富豪堂,当中细节好看过许多电影,引人热议。
他前妻,即是Lily的亲生女儿的人品也遭凌迟,就连她当年因为清洁阿婶不小心将污水溅脏了她的高跟鞋而当众痛骂羞辱的陈年旧事都被煲大了来报道。有自称曾经是她闺蜜的人出来接受访问,说从读书时期开始,她看上的每一任男友都是从其他女仔手上抢来的,好似对占有原属于他人的物品有种癖好。
宋思言恶行累累已是全城都知的事实,却原来也还有很多罪行是之前警方还未来得及查清的,其中就包括他曾通过投资擎天建筑而收买邝秀英囚禁虐打商商,其性质等同买凶杀人,是商商命大才得以逃脱。
宋家之中个性疯癫蛮横、酗酒滥药的宋思敏竟成了风评最好的那一个。只可惜,如果靠她宋家也再起势无望。Lily托尽人脉将她从台湾捞出之后她又不服管教跑去了澳门,记者在澳门追访几日,终于确实宋思敏已被所有赌场列入黑名单,欠债高垒,或靠变卖遗产都难偿还。当拍到躲在出租屋内的宋思敏,她说话口齿不清,不知是受药物影响还是精神失常,面容浮肿、目光迟钝。
但所有故事新闻都不及Lily本人的遭遇令人唏嘘。入狱之后不足一个月,因她突然呕血昏迷而送医救治,医生之后证实,她已是重症晚期,无可拖延了。
也因此,她之前在翁大状身上施展的报复就变得容易理解,既知自己效期有限,又岂能留着仇敌在世上逍遥快活?将来下到地府又如何面对宋家人?
可能是心神已无挂念之物,Lily的病况发展得迅猛非常,在羁留病房躺了不过一个礼拜,她已变得气若游丝,一整日清醒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足一个钟头。
她只剩一个遗愿,请商商来见她一面。
等见到的时候,Lily的身体干瘪枯瘦,连盖在她身上的被铺都变得异常平整。她向商商伸手,商商轻轻握上去,眼见着她在拼命使劲,却也只能将手掌虚虚握拢,抓不牢实,还得是商商将自己另一只手叠上去才好令她安心。
“多谢......你肯来见我......”
商商俯低下去,好听清她的说话,“你一早知道自己是癌症晚期?”
Lily虚浮地一笑,事已至此,再无追究的必要。她珍惜这次机遇,只讲必要的话。
“你记得......叮嘱阿禮......叫他尽快完成应承他阿妈的事......”
“过去......过去是我错看他。如今我不放心是因为......人心难测......人性邪恶......我只能寄望他一个......”
“另有一事,我知道你在澳门识得人多,你......帮我打点......救救思敏!我名下财产,你随意......支配,救思敏!”
“你同阿敏讲,外婆......外婆对不住她!我这个病......有可能遗传......你叫她......叫她务必检查身体啊!”
商商以为自己见过多位将死之人,Lily又原是她的仇敌,不会对她怜惜。但见她眼下这副模样,死守着一口气等自己过来交代未了的心愿,却突然为人之脆弱惋惜。人生在世,只要还有珍惜的人同物,死前就必定会受折磨。如果能死得毫无挂念,已称得上是人之极幸。
Lily微笑着,费力地眨了一次眼,就再也没睁开了,手也滑落下去,敲打在床单上,连一声响都没有。
商商之前也没想到,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位客户竟然会是Lily。
Lily的讣告发出,又引起一轮轮舆论轰动。上流社会的罪孽却阻挡不了平凡人的喜乐,和鸣街一片喜气洋洋。
The One的铺面从一间扩成两间,生意增长却不止两倍,老板娘谢诗慧很少在店铺出入,日常打理都交给了怀安。怀安长袖善舞,担上店长实职之后口才好到就连树上的鸟雀都能哄下来。他还将铺头生意拓宽,拨出部分人手专做新郎生意,同最好的裁缝师傅合作,卖最贵的布料同配饰,确保新郎的礼服精致得来又绝不会压过新娘的艳光。铺头日日忙不停手,怀安连私人交际的时间都难有了。
这天有道人影闪进店铺,见铺内没人得闲招呼便自顾自到角落沙发上坐下,翻起一本婚纱介绍的杂志。
怀安下楼梯的时候已注意到这位男客的后脑勺,见他孤单坐着不禁笑了笑。
“这位顾客,佳期定在几时啊?不见新娘同你一齐过来?”
许思禮浅笑着抬起视线,“她有事忙。”
“哦?不否认喔!”怀安八卦心起,又追问,“真是定了日子了?商商肯嫁你了?”
“我发觉你对我未来未婚妻的称呼真是多变,起初你叫她商老板,熟了些之后就叫商小姐,现在是直呼商商!”
“噢!收到啦!你想我改口唤阿嫂嘛,我照做啦!”
许思禮也不否认,只笑着说,“有没有阿嫂还要看你。我是来知会你,顺便请教,我打算求婚,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怀安即刻如刻脑背书一样地说了一连串日期,“全都是下半年最宜嫁娶的抢手时日!”
“我不是问这些,我是从未求过婚啊!”
“懂啦!想取经是吧!”怀安打量着兄弟,“你真是很爱她喔!近几年你的身份起起伏伏,但有件事是从未变过的,就是你这个人主意很大,只要是你确定想做的事从不与人商量,只管勇往直行。现在为了求婚的事知道找人讨教经验了,怎么?怕商商不肯嫁?”
许思禮又无奈地笑了笑,“说一点都不担心是假的,谁叫她是一个主意更大的人呢?她才是很少同人商量的,我怕......未必是适当时机。”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求婚?在什么场合?”
“宋思言后日入殓。”
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叹气,“你做人还真是百无禁忌喔!你打算选在宋思言入殓的日子求婚啊?白事撞红事贪意头好吗?”
许思禮却正经地说,“我是希望过去的事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终结。其他人都以为复仇得成商商应该很痛快,但其实她根本很难卸下那份负疚感。复仇是她应该要做的事,但其中的牺牲同代价是她难以释怀的。不论徐叙的死还是Lily在狱中病逝,其实都是她负疚的来源,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使命而改变了其他人的命途。”
“有件事相信传媒很快又会报道,Lily病逝之前托付商商照顾宋思敏,但始终还是来不及,商商赶去澳门找到她的时候,她又药又酒陷入昏迷,等被送到医院生命体征已经很弱,于前晚离世了。”
怀安惊了,又叹,“商商是重情义的人,情债仇债都自愿背上身,为恩报仇,报仇之后又欠下恩情,反反复复的,又的确是令人难以消化。”
“宋思言的入殓日,就即是商商心中仇恨的正式终结日。但她其实并未觉得喜悦,反而,这天对她来讲可能是灰色的......”
怀安这才懂,“所以你就想给这一天添些喜庆的色彩!这样讲倒也说得通!”
许思禮苦笑着摆头,“不能说是为商商,其实是为我自己。商商过去是以商家养女的身份生活,复仇是她的唯一目标,我如果同她目标不一致就无法令她看到我。往后......我实在是没有信心,我不知该如何令她将我规划进她的生活里面......或者求婚最能表示我的诚意。”
“那你带商商去拜祭她养母同商葶啦!”怀安建议说,“祈求商家在天之灵肯将商商托付给你,或者更能打动她。”
许思禮脸上这才恢复晴朗,“你正好同我想法一样!”
“那就祝你好运啦!到时择定日子,婚纱同礼服我私人赞助!”
怀安记起其他事,“我看过记者放料,说Lily在狱中只有过两次会面,一是同商商,二是同你阿妈。见商商我理解啊,但见Autie是为什么?讲的事同你有关?”
“她拜托我阿妈,劝我帮宋思言办丧礼,令他入土为安。”
怀安再度吃惊,“他后日入殓是你帮他办的?为什么?那么多做白事的,Lily随便选啦,更何况你都转行不卖棺材了!她不怕你借丧礼泄愤吗?”
“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啊?”
怀安又呵呵笑,“当然不是啦!我以前经常去铺头找你,见你修补那些棺材上细小的划痕,就知道你很尊重死者,也尽忠于你的职业。按你的个性,就算你同宋思言之间有那样深的仇恨,只要应承帮他办丧礼,就一定会事事做足,毫无错漏。但问题是,你为何应承?因为Autie心软拗不过Lily?Lily又为何托你办这件事?”
“我阿妈的确是心软,但Lily当时没讲原因,只是请求我阿妈劝我。一个生命开始倒数的老人家还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子孙筹谋罢了。那时想必她已经知道自己重病没得救治,而宋思敏还在生,她应该是怕我会将宋家赶尽杀绝,想找个方式缓和一下同我之间的关系。宋思言已成尸体,不过是任人鱼肉,她都肯托付给我,还不够证明她向我投降吗?我阿妈同样身为长辈,又岂会不懂她的苦心。”
“那你呢?原本你会吗?”怀安问。他早前也亲眼见证过,一心只想报复的老友突然变作另一个人。
许思禮平静地回应他的视线,只简略地答了一句,“复仇从来不是我最想追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