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常年拜神同多年祭拜死人中间有多大的分别?

“最具摧毁力?”Lily一时失神,口中吟吟沉沉,眼神望远,似乎在视野中望见孙仔幼稚园时的模样。

他那时已经水性很好,一进到水中就如鱼得水,童言稚气,却偏爱模仿大人的语气,说自己一定是蛟龙转世,能上天下海,到处都是自己的天地。

“外婆!天空那么大,海就跟天一样大!我在海中好痛快!将来我一定将海底最深的珍宝挖出来送给你!”

“好!我阿言果然孝顺!最痛惜外婆!”

就连她同女儿之间的矛盾,都因为共同倾心抚育两个孙而消除了不少。

到女儿去世的时候,Lily只情愿女儿从来没错过。

“妈!我太要面,太不输得了!我知道自己嫁错了人,但我不能承认......我以为只要我不认,我强撑着,事实总有被改变的一天,他也总有被我改变的一天......”

“我走了之后,你要帮我好好看住思言同思敏......他是一定会再娶的!你要时刻提醒我两个子女,他们的妈妈只有我一个!后妈的说话不能信,阿爸的说话也不能尽信!尤其是思言,他斗心强,像我一样输不得,你要时常提醒他,错不紧要,关键是及时回头,不要好似妈妈一样自掘坟墓!”

“你放心!有我这个外婆在,没人敢欺负我两个孙!阿妈也会帮你看住宋氏,待思言能担大旗的时候,宋氏一定是属于他的!”

只可惜,她这个外婆食言了。她既没能看好两个孙,也没能看住宋氏。如今宋思言死在水里,还被风水大师提前算到他的结局。

Lily一时悲从中来,哭得不能自已,一抬眼,见到商商好似一只从屋外飞进来、静静站在一旁观察她的鸟类,眼神冰冷得毫无人的温度。即使冷眼旁观,也是一种情绪、一种态度,商商却好似就连这丁点儿情绪都懒得给予。

“你究竟是过来做什么的?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带陈居士来告诉我阿言注定会死在水里?”她向商商发问。

“我要你以宋家的名义通过各传媒的官方渠道,向商葶、我养母、养父,还有谢诗慧、及她亲生父母正式道歉,承认当年真正驾车导致车祸的罪魁祸首是宋思言本人,是宋家使尽人力财力颠倒是非黑白,引导舆论走向......”

Lily于哭泣中抽笑,神情极之扭曲,“我孙仔已经死了!宋家除了思敏,也都已经死完了,你还执着于道歉?”

她从商商脸上看不到玩笑、揶揄,只有些少被她打断说话的恼怒。

“你当真啊?人都死了,你还要道歉来做什么?”Lily向她怒吼。

如若到头来她最紧张最想要的只不过是道歉,她定必亲手扯住孙仔的耳朵逼他低头道一千次、一万次,也好过见他被活活逼上绝路。

商商轻轻弯下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冷冷地问,“你不想知道你孙仔死的真相了吗?”

Lily的面容骇然变化,满脸不可置信,“你知道阿言是怎么死的?”

话出口又即刻后悔,“你说真相......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真信你孙仔是翁大状自卫的时候错手杀死的?那可是你的孙仔喔,会这么没头脑、失预算?他策划了那么久,想等所有人聚齐了才施展他的报复大计,怎会这么容易被翁大状找到,还死在他手上?”

“那天的场面你亲眼见到的啦,警方那么多人,我也带了不少人过去,都追不上,仅凭翁大状一个,就能逼他跌落海中?”

“我们从赌场出来,追去码头的一路上数次遇伏,可见你孙仔筹谋周详。既然码头上才是重头戏,他怎会不安排人手戒备?自卫?呵!你孙仔巴望不得自己的派对越盛大越好,多取一个人的命,简直不要太容易。更不用说,很可能在他一开始的计划之中,翁大状就是他的目标之一。他要杀翁大状,翁大状逃得脱吗?自卫哪有那么容易?”

“翁大状确实很本事,但最本事不过就是一张嘴,杀人可是靠身体力行,他也能这么擅长?不是说有高血压吗?难不成是血压上升得紧要,血气上脑,力大无穷,才能仅靠一把撬棍捅死你的孙仔?”

Lily听得触目惊心,既是人人都不相信的故事,却偏偏写在翁大状的口供纸上,是她在殓房外听杜Sir一句句复述的。

“阿言的死因我自会去查,你只需明说你的来意就够了,别浪费我时间!”

“你查不出来的,又或者等你最终查出来的时候,你孙仔的尸体都已经被虫咬得只剩骨头了。”不等Lily痛骂,商商紧接着说,“除非我来查,我从翁大状口中撬出当日的真相!”

“凭你?”如今对于Lily来讲,倔强同不服输是她唯一最能轻松守住的事。

商商嘴边的笑却比她更冷更轻蔑,“事到如今你都还没明白啊?你孙仔的命是矜贵,但也不是那么难取的!之前没死是因为我还在留力,我饶他一条命,留他向商家同谢家道歉。你也可以说他是我最想要、最珍视的猎物,到头来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这份心情难道同你这个外婆的不一样?不都是精心栽种了多年的果树被其他人收割了,我同你都不甘心?”

“眼下你处在最孤立无援的阶段,整个家族除了你只得一个酗酒的孙女,一个老、一个半残,能成就多大的事?顾得好自己就算不错啦!如果我没估计错,很快你就连你先夫的家业都很难保得住,同时面临内忧外患,你还有心力为孙仔报仇吗?”

“你做人是比我多几十年,但在追寻真相这条路上我走过的路是你的千万倍,如今你是强弩之末,而我却人强马大,更关键的是,就算是杀人要偿命,我也早就预备好了,这条路我是誓必要走到底的,你呢?就算你肯走,又能走多远?你准备好随时牺牲一切,争取正义以你期待的方式达成吗?”

“世人很善忘的,商葶当年死得那样惨,还经你们大笔挥金不断渲染,最后还不是很快就被遗忘了,你以为除了你同我,还有其他人会记挂你孙仔的死吗?还有其他人好似我这样,下半世都预备用来挖掘他死的真相,看看到底我的猎物是怎么被其他人抢走的吗?”

“吼!早知你口齿伶俐,说起道理来真是一套接一套!但你再有本事、再雄心壮志又如何?翁大状对着我都不肯讲真话,你有办法?”

商商怪异难测地笑了笑,“如果世上真有人能撬得开翁大状的嘴,那就只可能是我。”

见Lily很明显不信,她又讥讽起,”怎么?你到现在都还认为翁大状对你情根深种,不肯同你讲的话同其他女人也不会讲啊?”

“这么多年来你是否都认为自己在翁大状心中很特别?无可取代?”

商商围绕着Lily缓慢地边走边问,不时忽然凑近去盯她的表情,“其他女人或许真是比不上你,因为你在他心中不只是倾慕的女性,而是代表一种身份、地位,一种他盼望却在当时未能踏足而入的世界。你就好比一尊佛像,摆在他家中神台之上好多年,令他心驰神往了很多年。但是......常年拜神同多年祭拜死人中间有多大的分别?都是在怀念一个幻影而已,难不成,还真把死人的尸骨从墓中掘出,揽在怀里过一世?”

“所以与其说他是爱慕你,不如说是爱他自己,可惜他自己,因为没能投胎在一个与你门当户对的家境之中,他为过去受的那些委屈而心痛他自己。这样来讲,他对你的心情可能还远不如那些常年拜神的人虔诚呢!”

“更何况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苦学生,你这尊佛像除了剩点心里慰藉,对他的实际生活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直到我赶狗入穷巷,令你的孙仔背上官司,佛像的背后终于现出佛光,他意识到你有其他用途了,当然要奔到你眼前来继续演出对你的虔诚啦!但你可能是在神台上待太久了,神经都松弛了,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其实他献上来做贡品的正是你的孙仔,他是拿你的孙仔来祭奠你啊!”

Lily恨不得将商商一张嘴撕烂,恨她句句诛心。

谁知商商忽然将双手按在她肩头,捏得她骨头痛,又趴低在她耳边,轻轻地问,“你仔细回想一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他每日供香给你,向你倾述,与你分享他的喜怒哀乐,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倾诉变得虚假?分享变得程式化?他的说话之中不再有真情实意,有的全是铺垫、计划、蓄势待发?”

Lily坐在轮椅之中,已不能幻想能再站起身,她以为自己已经被迫习惯了坐在低处,这时有商商的手将她死死摁住,她才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甘愿伏低做小,仰人鼻息。

“所以......这些年来,究竟是你在神台之上享受他的跪拜,还是他将你架在高台上观赏你脚不踏地、浮于人世的滑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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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