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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不想被风水师知道她出身名流,情愿告知自己的本姓‘阮’,他便尊称她阮女士。
“你这个风水师当真奇怪!客人进来给生意你做,叫你算运势,你算就得啦,还反过来质问客人?”
“就是因为要对客人负责,所以要问清楚。即使是同一卦象,问他人还是问自己,含义可以大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还望阮女士谅解。”
“那你就详说,越详细越好!对我女儿寓意如何,对我来讲又寓意如何,究竟如何不同,你仔仔细细地讲!”
她来之前,已听说这风水师心气高,择客户,有时感觉客人立心不良,就将人逐出铺外。她只道是钱给的不够,和鸣街租金不便宜,不贪钱的又何必择在这里开铺。
果然见这风水师没说到几句就开始故弄玄虚,便又认定他一定是吊高来卖,等酬金好收得贵一些。
陈居士那时还未戴眼镜,只是一双细窄的眼睛看了过来,眼神令她极不舒服。
“令千金择的不算良配。”
Lily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又听到他说,“但从八字上来讲,两人是合适的,性情相投。”
“呵!你算是什么风水大师?说话自相矛盾!怪不得接不住和鸣街的旺气,整条街人流这样旺,你却还是只能蜗居在这样一间豆腐块大的铺头内!”
“既是性情相投,八字相合,又怎样不算良配啊?如果不是良配,又怎会同我女儿的八字相合啊!”
“就好似你眼中的一件珍宝,也未见得就是其他人眼中的宝物,甚至,惹人讨厌还来不及。”
Lily气得发笑,“陈居士对客人说话向来这样不礼貌吗?”
陈居士却神色平和,“有些客人进来是想听实话,那我就只需要根据测算出来的事实照理说就可以了;而有些客人进来是想听好话,但至于是不是好话,很多时候在于是否说中对方心中想要听的。这位女士,我刚才问你,到底你是想为令千金算,还是想为自己算,皆因不同人心中期待的答案都不一样。即使你们母女连心,对同一件事上的期望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见对面的女人终于沉静下来,陈居士将测算出的结果轻轻推了过去,“从八字来上,令千金择的夫婿个性凉薄,做人做事以自我为绝对首要,易寡情负义,在有巨大的利益作为考量因素的时候,可能情愿抛弃至亲。因此,不算良配。”
又以手指点点另一张生辰纸,“但是,令千金的八字显示,她可能注定会选择这样品性的人成为夫婿。”
Lily的眼神已露出愤恨,陈居士平静地讲,“令千金自小养在富足充盈的环境之中,习惯喜爱的事物都得来不费力气,很难相信世间有她得不到、又或是看她不入眼的人。但有时迎合不代表低贱,拒绝不代表高贵,这当中的分别,除了受身边人的提点,就仅能靠自己去领悟、分辨。”
“正所谓福祸相依,吉凶同域,有时经历同一件事,对人的转化究竟如何,是靠各自的修为,是各自的福分。既然已经嫁了,令千金也不愿回心转意,阮女士你倒不如就静观其变,静待其果。”
可如果她肯,又怎会纾尊降贵到这铺头来一趟。于是Lily冷着声问,“陈居士真是好笑!不论客人想听什么结果,进来之前都是受心事烦扰,想请你指点迷津。但我感觉好似一直都在听你教训?你刚才无非是讲,是我没教好我的女儿,是我们两母女自作自受,叫我们安安分分承受恶果,我没误会吧?”
“凡事必有其因,每个人在人生大事上的决定,无论表面看来是多么任性妄为,不顾他人建议都好,实际上都是因为过去种种经历,加上自己的个性,潜移默化中做下的选择,从天意上来讲,即是注定。”
“一棵树到了结果的时候,收成可能不如理想,甚至结出来的是坏果、恶果,那是不是要砍掉这棵树?将它连根拔起?还是应该反过来,施以善土,对它再悉心栽培,为它修剪冗枝赘叶,令它生得忠直、繁盛?”
“就全看个人的选择了。”
Lily怔了一下,内心锐利地一痛。这风水师讲话实在难听,却点到要害。她记起早前与女儿之间的争吵。
“即使你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老公又怎样?如今你同阿爸之间和睦吗?琴瑟和谐吗?还不是人前扮恩爱,人后各有记挂?这么多年,你每次因为同阿爸争执,到最失落的时候,不都是偷偷去找那个一直爱慕你的大状吗?”
“当年你嫌弃他只不过是个背着贷款的法学生,前途未知,不想同他一齐捱苦,情愿选择同你个性、爱好毫不相同的阿爸结婚。既然是这样,你应该接受阿爸对你不冷不淡啦,因为他也有可聊知心话的红颜知己嘛,还很多位呢!”
“我是绝对不会走你的老路的!你嫌我嫁的人出身不好,我不觉得喔,因为不重要,我不在乎!我择谁,谁就是人中之龙!他出身不好,同我结婚之后自然就好!我嫁谁,谁就是名门!我的子女将来就是名门后代!阿言、阿敏将来一定没人敢挑剔他们的出身!”
陷进思绪内,就连那风水大师连声唤了她几次都没听见,还是经那时仍忠心于自己的容姐提醒才回过神来。
就正如此刻,她同样陷在回忆内,看着头发花白的陈居士静静地又发起怔。
好听的说话就如甘甜香醇的酒,顺滑入耳,但她习惯了,听得多便也忘了。难听的说话却深如刀刻,尤其是那些难听的实话。
Lily仅那一次去过陈居士的铺头,但却不下于十次请他卜卦测运,都是为最令她烦恼不休的大事,只通过电话交谈,不愿再看他一双眼睛,好似能将人的心思穿透。而陈居士则一如既往,从不刻意说好话,却也句句准确灵验。
到后来,宋氏有了雏形,她又将陈居士介绍给了女婿,就是看在这风水师只说实话,不虚浮托大,也不违心奉承赞叹。她祈盼能通过陈居士的说话提点女婿,他一生人最好的运、最上等的本事就是娶了自己的女儿,切勿自视过高,更不可再贪新忘旧。
可女儿过世之后,他另娶了一个在街市卖菜、独自养仔的贫贱寡妇入宋家。一想到这里,Lily连陈居士都恨,恨他没能及时阻止,没能逆天转意。
“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样同你讲的吗?”她听见陈居士问她。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事到如今了,你还专诚登门,又想给什么说话我听?”
陈居士静默了一阵,终于只是说了一句,“还望阮女士你节哀!”
商商在一旁观察,发现Lily侧过去的脸庞上滑落几滴眼泪,似乎连她自己都惊了,慌忙地抬手拭去。
“陈居士,我同你......都算是交浅言深。许多年前见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这当中隔了几十年,我送走了自己的老公、女儿、女婿......现在又送走了我的孙仔!”
“从前我没想过,但既然今日见到面了,我都想问问你,你可有算过我的命水?是不是上天注定叫我厉经这么多次伤痛?这么多次失望?”
陈居士又是一阵静默。一时间,Lily似乎已经不记得商商在屋内,原来约定过来见面的人是她。
“阮女士,”陈居士轻唤了一声,“我过来是想同你讲,曾经令千金同女婿托我同门师弟为言少批过命书,当中提到命中有大劫,最好是找身边亲近的人挡煞。”
Lily惊得回正身来,牢牢盯住他一双眼问,“挡煞?什么劫?几时发生?”
“依命书中所写,预计就是这一两年,建议他寻找身边最亲的人来帮忙挡过这一劫。这一点,令婿是知道的。”
从Lily脸上的神情变幻,陈居士同商商都确信,她已经猜出女婿将许思禮的妈妈娶进门的原因。并非全是为了缓解寂寞,还因为她带了个天资聪颖的儿子一齐入门,可一物几用。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女婿,从来现实得很。
人心真是高深难测的容器,承载着无数种复杂难辨的情绪。这一刹,她竟很难清楚形容自己的心情,是了然、理解、宽容、赞同、讥笑、鄙夷、失望当中的哪几种更强烈一些。
“另外......”陈居士又开口,“师弟去世之后,由我负责跟进他曾经批过命书的那些客人,无论客人有没有再找来,我都会代为测算前程运势,只当是向师门尽责。我算到......恐怕言少的终局是在水里。”
Lily眼中的烈火即时燃烧,有令寸草不生之势,她厉声质问,“你的意思是,我阿言活该死在海里?他是死得其所?”
陈居士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似许多年前那样沉稳平和地回应她,“福祸相依,吉凶同域,有时对人来讲极具诱惑力的东西,也可能同时最具摧毁力,到头来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