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这世间真正在乎真相的人的确不多。

Lily还在办公室等,杜Sir不敢多耽搁,暗自将商商交待的事一件件捋顺,脚步重似千斤。

转身前又往街对面望了一眼,许思禮仍站在那里,好似眼下已无其他事需要他处理,只静静地等着那只打斋的队伍过来再转下一圈。即将入夜,天色已渐渐转暗,杜Sir意识到,从前大概是因为对比师傅同商商的脸色,许思禮总是更和颜悦相的那个,竟未觉得他身上的阴郁气质这样重。

但转念深想,一个本是在街市长大的孩童,随妈妈嫁入豪门之后能经百折不挠,本身的韧性一定是极高的。那档白事生意,虽表面看来只为是与家族背景作对,但却绝非细蚊仔玩泥沙,平日打交道的全都是晦气悲恸的人同八面玲珑的行家,还偏偏被他做出名堂,决心同耐力非常人能有,个性之中必有复杂冲突的特质。

更何况他后来能入主宋氏,还大张旗鼓地改了姓氏,这份壮志与豪气,胜得过绝大部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豪门继承人。

而最关键的是,到此刻他还不肯放过那个宋家原定的继承人,好似隔着一条街正召唤着躺在殓房的宋思言的亡魂一般。

“我要见我的孙仔!”进到办公室,Lily很明显已等得极不耐烦。

“你意思是......领走宋思言的遗体?”杜Sir松开领口,坐下来向她确认。

“我事先声明,我是不信你们法医的结果的。说是警察喔,连真人还是假扮的都不能第一时间分清,也难怪人质疑!我会领那尸体走,但若然被我发现死的人不是阿言,莫说是你,就连马Sir的职位都别想能保得住!”

“噢!即是想认领尸体!但是由于案件现在仍在调查之中,不排除法医还会做进一步的检查验证,按程序我们仍须......”

“我讲过啦,你聋的?我信不过你们法医啊!”Lily已径直令轮椅转向,“我现在就要见到那具尸体!我是亲属,阿言在生的至亲之一,难道依程序我不能见?”

“可以!当然可以啦!不过......有件事我需要事先向你说明......令孙的样,”杜Sir即刻又修正,“那具死尸的样,可能不是很雅观......”

“解剖过的嘛!我知,我有心理准备!”

“不止......”杜Sir装作把心一横,“实不相瞒,商商找机会进到殓房,用一把匕首割花了尸体......”

Lily惊得几乎晕过去,“割......割花?!”

“你们警方是怎么办事的!明知那女人是个妖孽,死缠不放,怎会放她进殓房?”

“是我失职!你如果要追究我的责任我一定不推脱!但我不是无端放商商进去的,我有理由的,视乎Lily女士你是否还有心情听!”

Lily扶着额头留意他的眼色,似乎他的理由对她有利,强撑着耐性、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能有什么理由?”

“不瞒你讲,上一次宋先生找人假扮他自己来投案,是商商最先怀疑人是假的。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有时未必是至亲,反而是仇敌。这次是我有心放商商进殓房的,躺在那的人是不是宋生,死得到底是否蹊跷,或者她会另有视角。”

“必要时必要手段,现在我们拘留的嫌犯是在庭审战场上常胜不败、最擅长唇枪舌战而又极之熟悉法律漏洞的翁大状,我们不可能听他一面之词,但要想在有效的时间内抓到关键证据却很困难,这时候有些极端的方法都是必要的。”

“那如今她去看过啦!发现有可疑没?连你们法医都看不出,还依赖一个外人,不怪得我不信你们啦!”

杜Sir刻意加重语气,“商商辨认过之后,说遗体确实是宋先生本人。”

“其实现阶段说再多气话也帮不上破案,如果Lily女士你真是难以消下这口气,要追究我的责任只管摘去我的委任证。但请容许我再多说一句,宋先生的死过程之中的确还有很多疑点,我有个提议......不如你同商商亲自面谈一次。”

“我同她个害人精能有什么好谈的?”

“那你觉得现在谁最想令这单案尽快结束,又有谁最想令宋先生死的真相还原?”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想我阿言死啦!如今证实死的那个......确是阿言,她一定高兴啦!心足啦!真相是怎样,于她来讲重要吗?”Lily眼中噙泪,咬牙切齿地冷笑,恨商商入骨,“杜Sir,枉你是警队精英,又会听了三言两语就被那女人迷惑?”

“我知道!她模样是生得不错,能叫男人甘愿为她赴死,不会连杜Sir你都着了她的道吧?”

“论人情世故,你确实应该是比我懂得多。但论嫌犯的心理,对仇家的情绪,我比你了解得多!”杜Sir不再客气,而是挺直后背,高高在上地看着轮椅上的她。“如果商商想要的只不过是叫你的孙仔死那么简单,这么多年为何还没做到?”

“寻常女人就算了,但她偏偏不寻常,有钱有人脉有姿色!就别说其他人啦,之前死的那个前警队精英,也即是我曾经的师傅徐叙,很轻易就能帮她了结宋思言的性命啦!”

“因为她贪心!既想要结果,又不想负责任!她那样心思的女人,自然不甘于下一世都在监仓中度过!”

“那买凶杀人呢?她做不到?真话有时很难听,宋思言之前做过那么多错事,都可以逃过法律的制裁,你怎么就认定商商不可以?如果不是她背景太强势,早就被你的孙仔除去啦!能缠斗到现在?”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入正题!”Lily不服气地将视线移开。

“当年商葶死得那样凄惨,商商之所以忍到现在是因为她追求纯粹的正义,因为这是她养母的信仰、教女的原则。她想宋家做千古罪人,背负当年宋家泼到商葶身上的脏水的千千万万倍,受世人唾骂!你觉得如今你的孙仔死得不明不白,她会甘心吗?她多年来的筹谋岂不是白费?”

“如果不是对结果太失望,她见到尸体应该大笑啦,又怎会忿忿不平到拿刀割花?”

“呵!照你这说法,我不应该继续追寻真相啦,就让阿言的死自然丢淡,免得外面的记者继续作故事?”

杜Sir预料不可能轻易说服她,索性揭开身后的百叶窗,“你或者还没有机会注意到,下面有队人已经围绕着警署转了很多圈了,相信是在为令孙打斋。”

“打斋?”Lily紧抓扶手,一时惊得几乎站起。

杜Sir于是过来推着她过去,手指着灯下的身影说,“那个你应该认得出啦!是另一个不满足于令孙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必须要再搞些事情出来泄愤的人。听打斋的经文,应该是在诅咒令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投胎!”

“我早知那野仔是个祸害!”Lily骂道。

“死很容易,遗忘也很容易,再精彩好卖的故事,也终有过去的一天。这世间真正在乎真相的人的确不多,可以是深爱死者的人,也可以是恨他恨到在他死后都仍忿忿不平的仇人。听讲你同翁大状多年相知却已经决裂,如果还有人能从他口中撬出事实,那人一定不是我,也不是警察。”

Lily却气到浑身震颤,胸闷气促,灯下那人竟觉察到楼上有人在望,抬起头来对看,那双眼之凉薄,表情之阴狠,令她仿若见到明晃晃的厉鬼。

“警署外面竟能发生这种事?你还不派人下去赶紧叫停?”

“我可以派人,但能消停多久?不在警署外面,也可以绕着宋氏大楼走,还可以绕着宋氏大宅走,你想他们换地方?香港有集会自由、示威自由,只要依照规定在公共地方做法事不是不被准许的。你不想见这副情形?好办!他们想要什么,你拿出来交换就得了!”

“杜Sir!我怎么觉得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你一直都是偏帮他人,想逼我妥协?”

“别这样讲,建议而已,Lily女士你身份尊贵,不好听的建议大可不听。”杜Sir请她出办公室,“我带你去见令孙?”

见平日宠爱至极的孙仔如今就躺在那个冰冷的柜内,身为外婆Lily心如跌下冰窖,浑身血液都要封冻了。此刻他被包装在黑色袋内,只露出头部同一张青紫的脸,却在她的眼中显得尤其无辜,霎时间仿若见到他幼年的时候,满脸洁净,未遭俗世玷染。

Lily依靠上去,双手轻抚他的脸庞,手指描着他的眉毛,她的孙仔这样珍贵,怎会躺进这样无情无义的地方,与其他不知什么出身的死尸睡在同一个容器内?

“我要见全尸。”

杜Sir等了两秒才动作,慢慢拉开黑袋的拉链,从颈部直到脚趾。

Lily骇然见到,在他的胸腔同腹部,歪歪斜斜、横横竖竖很多道刀割的伤痕,好似杂草丛生。她又几乎原地晕过去,幸而有轮椅接住。

即使他万恶不赦,至亲失去他的那份痛仍然日月可鉴,杜Sir静静站在身后,见她抱着孙仔将头枕到他的肩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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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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