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自己跌落海的?”杜Sir很显然不信,“又是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那又未必喔!靠海是在另外一边,躲得过炸弹的波及范围,或者四周围有监控呢?又或者,码头上有不少工人,船只,或者有人见到他跳海的过程呢?”
杜Sir见翁大状的眼中尽是坦荡,似乎在宋思言跳海的举动上确无捏造。
忽然下属慌张进来,请杜Sir到走廊上说话。“法医官已初步确认,死的人的确是宋思言本人,致命伤有两处,一是头骨,显示被硬物砸伤;二是在腹部,伤口与那只铁撬的形状吻合。”
“现在最棘手的是......商小姐带人守在殓房外面,非要亲眼验尸!”
“她又不是验尸官,能验什么?”
”道理虽是这样讲,但上次宋思言找人假扮,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这次她自然也是担心有人再动手脚......”
“上次是生人,这次是死人!”
“阿头!以商小姐的脾性,不让她进去,这事不会罢休的。”
“废话!你是警察,她是普通市民,你意思是你还怕她?她的命令你不敢不听?”
杜Sir满头烟,口不择言,但他明白,至从师傅徐叙枉死之后,警署的氛围已变,说是商商脾气太难缠,倒不如说是许多兄弟私下也希望商商能替徐叙手刃仇家。
“阿头,你明白的,现在有时整班兄弟们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将宋思言那恶棍绳之于法,还是变相在保护他!原本法医官证实死的是他,所有人都该高兴,但偏偏他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我们还要为他的死讨个说法,也难怪一些伙计心有不甘!”
杜Sir一手按在他肩膀,“我懂!我当然懂!但是你叫兄弟们记住,师傅已经死了,我要他死后的名声干干净净!宋家不是善茬,宋思言他外婆也不是容易打发的,如果他的死因上有任何一处疑点,将来都可能变成钉在师傅棺材板上的污点!我们循章做事不是为护那渣滓,而是为师傅!”
“至于商商......你叫她多等我一阵,这边结束我过去见她!她有什么要求找我,别难为其他兄弟!”
再踏进口供房,只见翁大状脸上收着隐隐笑意,“杜Sir,没其他事发生嘛?还是......怕我的口供有问题?”
“没。刚才只不过是下属过来,告诉我码头那边确认过了,那只货柜的手续的确是盛大状登记的。这样看来......翁大状你似乎真是死里逃生,命大福厚喔!”
“话虽这样说,但始终是一条人命,我到此刻心中都难安乐,阿言还是我看着长大的......”
杜Sir示意帮忙记录的下属收摊,“今日花费了翁大状你不少时间,不如先休息一阵?不过你明白的,依程序你暂时不能保释,这两日要委屈你在监仓过夜了。”
“只要能帮警方早日查清真相,所有程序我都很乐意配合!就麻烦这位警官为我带路啦!”
翁大状自认为,带着手铐走过去的这一路步步都是坦途,却觉察到警官领路的步速刻意放得很慢,再投眼望去,原来走廊的尽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悲痛欲绝的妇人。
“是你,捅死了我的孙仔?”
翁大状又靠近了两步。
“是你,捅死了我阿言?”
他再靠近了一些。
Lily从紧裹的披肩内颤颤探出一边手指向他,“我同你相知多年......我阿言竟是死在你手上?”
“Lily......”纵有千言万语,爱多过愧,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做到好似平日那般雄辩滔滔。
“当时情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阿言他立心不良,我总不可能看着他炸死那么多人!他当时已杀红了眼,就哪怕是你,他都很可能不会放过......”
“是你杀了我阿言!!!”一声凄厉嘶吼,在走廊这两道墙之间往复鞭打,越打越烈,如同她使尽全力掴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仿佛她掏出了一颗心,被他握在手掌之中撕成碎片,她已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忿恨。
“你明知他是我如今唯一的盼望,是我血亲,你竟然生生捅死他?”此刻她只恨没力气站起身,亲手向他下刀。
“Lily!阿言没得救了!”翁大状不得不大声喝她,“你心痛你的孙仔,其他人也是有娘生有阿爸教的!无论平贱富贵在家中哪个不是被至亲捧在手心的无价宝!阿言之前已经犯下累累错事,如今还想炸死所有不肯纵容他的人!你知不知道,阿言同贩卖军火的魔王混在一起,如果我没阻止他,他预备的那一货柜炸弹可能会将整个码头夷为平地!”
“那又会是多少条人命?你一双手数不数得清?”
至从听闻孙仔的死讯,Lily已心神俱损,五内俱崩,再听翁大状这样问,竟喷了一口血出来,浸红了胸口。
翁大状走到近处看她,才发现她竟似得普通这个年纪的女人那样,皮肤上纹路横生,眼角唇边都往下垂。她虽不在炸弹的危及范围之中,毫发无伤,却犹如一盆养在温室中的珍奇花卉突然被搬至烈日底下,受热光火烫,一时间摧枯拉朽,变作槁木死灰。
“送她去医院!你们即刻送她入院啊!”
翁大状却感觉到Lily抓在了他的手背上,她连手指都已经干枯得厉害,“容姐出卖我!你也出卖我!阿言出事之后,我以为身边最信得过的是你们两个,然而最心狠手辣的都是你们两个!”
“我问你......你捅死阿言,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翁大状一时间生出错觉,竟见到她的眼神都是红色的,如同眼底浮血,满目恶毒。
他从第一眼便开始爱慕她,可这一刻他竟怕了她。掰开她的手指,他嘱托一旁陪她过来的看护,“尽快送太太去医院接受详尽的检查,伤心过度,后果可大可小。”
又一低头,见她眼中噙泪,嘴角却带笑,招手指叫他下蹲在她膝旁,“我不会信你的!你杀了人,是没得从监仓出来的!我们下到地狱再相聚!”
说完,她控制着轮椅让开了道,手指着电梯,又讲了一句,“阿Sir!送他下去吧!”
而同一时间,杜Sir正受另一个女人折磨。商商比起他在警署的上级还更说一不二,立定在殓房门外,“我要进去见他!”
“被你见到又怎样?法医官已经验过尸体,DNA已经得到证实,你进去还能做什么?”
“我要进去!”
“你进去鞭尸吗?还是再给你把刀多捅他几次?他死了!你接受现实啦!”
“我要进去见他!”商商气势如山,目光紧盯着杜Sir的眼睛,腿脚也丝毫没有移开过。
“好!”杜Sir扬手指向墙顶的监控,“你别忘记,这里是警署!四周围都是镜头!你坚持要进去,我押上我这张委任证做担保就放你进去!但你应承我,不可以动他一分一毫!你进去看一眼,亲眼确认过就出来!”
尽管明知马Sir另派了人在身后盯住,他却特意提高声量朝所有人吼了一句,“其他兄弟不准跟!”
商商转身,神色好似上刑场一样,杜Sir暗自叹了口气,进去同殓房内的伙计周旋了几句,清空了整间屋,手请商商入内。
她见到那些冷灰色的柜,一格一格排列堆垒,里面躺的都是了无生气的死尸。其中一只已被杜Sir拉开了,露出头部同颈部,冒着雾色白烟,似一块放到僵硬的死鱼肉。
宋思言这张脸,从生到死都是这样令她憎恶,即使他睡在这里也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杜Sir看她静静站着,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她越平静,他就越恐惧。他师傅所爱的女人从来不似和风细雨,而是如同暴风雨一样狂烈。
“够了!”他提醒她,“看够了!”他想将柜关上。
“我要看全尸!”
杜Sir忍耐着,又将柜整个抽出,“好!让你一次性看个够!”
商商才见到,宋思言的尸体经过解剖又缝合,整个人好似穿了一件肉色的连身衣,有道拉链在前胸。他腹部的伤口血肉翻开,表面已开始发黑。他死前应该是痛极,且毫无准备,一想到他惊愕的那幅模样,她突然开始大笑,一声狂过一声。
杜Sir垂在腿边的一双手松开了些,她笑至少也是一种纾解,最怕是她毫无反应。
谁知下一秒,商商摸着手腕上一只金色的手镯,杜Sir已反应不及了,只见她变出一把利刀,在宋思言的尸体上疯狂地挥割。
”商商!商商!!”杜Sir喝不住她,只能将她整个往上抱起。她本就生得修长,一双腿离了地面便使尽了力踢,差一点就将宋思言的尸体踹翻在地。
“你疯了吗!!”杜Sir几乎是卯足了劲将她扔了出去,却见她稳稳地落地站定,整理了头发同衣摆转身,仿若刚才的癫狂都不出于她。
“一阵该他外婆过来认尸?我留了他一张脸面完好,应该够她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