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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商守在法医官门外,等着从海上捞回来那副尸体的死因报告。杜Sir派了一队人跟着她,既怕死的不是宋思言,又怕万一真是他死了,不知商商会有什么反应。
杜Sir还在继续听翁大状口中的故事版本。
“我见到宋思言出现在货柜中,天承的人影却不见,直觉告诉我,宋思言的报复计划远没有那么简单。我向他套话,才知道原来他通过赌场老板找Lily要钱真是幌子,实际是想引你们去澳门,然后根据他故意留下来的线索找去码头上。他还讲给我知道,原来他一早知道容姐同警方合作,我估计......也是天承告诉他的。”
这时下属过来俯低在杜Sir耳边,”没能联络上盛天承,但是......重案那边刚收到消息,发现一具男尸,极有可能是盛天承。”
或许是将声量收得还不够低,又或是“盛天承”这三个字令对面的翁大状耳朵敏感,只见他原本收在桌面下交握的双手忽然张开手指,舒展了关节,又抬到桌面上,“杜Sir,我有些口渴,可以帮我倒杯热水吗?”
“当然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杜Sir应得十分爽快,态度恭敬得来带几分戏谑,“噢对了!大状你还未服药吧?我找下属安排?药品是什么?”
翁大状倒似刚刚想起,“幸得杜Sir关心,药名有些长,且要指定药厂,不如我写下来。”说完,他借笔在纸上写下一串,递给杜Sir,“有劳了!”
杜Sir好声好气站起身,“我亲自去交待下属,保证不会买错!”
到走廊上,马Sir已等在那里,“听闻盛天承可能死亡的消息,翁大状的神情似乎真是放松了不少。”
马Sir点点头,”刚才专家也留意到,翁大状的肢体语言同语气都明显放松了。且他突然开始要水送药,显示他信心十足,明知杯同笔上都会留下指纹,但毫不忧虑。”
“那要么他的确是自卫杀人,所有口供皆为真实;要么他确认自己在码头上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给我们的口供也不会露出破绽。”
“他口中的故事还没完,先听他怎么讲。你尽量拖长时间,反复确认,好给伙计们查证的机会。翁大状城府太深,很可能还同奥丁森有私人联络,一旦他走出警署,想再带他进来就难了!”
“明白。但是马Sir,盛大状真是联络不上了吗?那尸体?”
“尸体是其他人。盛天承的家人已经过来报了失踪,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同他取得联络已经过去超过四十八小时。”
杜Sir有些疑惑,“他同家人同住吗?这么快就过来报警了?”
“这正是翁大状的口供值得怀疑的地方,盛天承的家人在英国,打电话来报案的是他细妹。据说是盛天承前不久专门嘱托她,说会每日同她保持联络,如果他一旦联络不上,叫她即刻通知香港警方。所以一连三日,她都有打电话来警署,只是失踪人士组的同事刚刚才将消息递来我们专案组。”
口供房并没有设窗,翁大状却通过杜Sir开门进出的片刻感受到外面的气流变化,一时间,竟令他觉察到季节变了,春日即将来到。
世间有季节迁徙,正如天上有斗转星移,变化是唯一永恒。不得不认,好似宋思言这样的恶棍竟在一定程度上掌握着社会的秩序,但如今他死了,新的秩序就要升起。
“杜Sir,不如我们继续?我想趁事情刚发生,我记忆最清晰的时候录完口供,也方便你们尽快查出真相。”
“如果个个嫌犯都似翁大状你这样通情达理,真相定会很快浮出!”
“刚才我讲到,宋思言早就猜到容姐帮警方的事,我才想起,实际上是宋思言一开始告诉我的,说她外婆同容姐多年主仆真心,根本已当她是至亲。我从前只知道宋思言心思不端,追求刺激的玩乐,到码头见到他我才知道原来他思维这样缜密,计划周祥。”
“他恨商商同半个细佬许思禮入骨,早就想他们死。细妹思敏从小不得他欢喜,正好用来做他计划中的棋子,即便死了他也不心痛。警方紧追不舍,他想一齐报复,死伤人数越多越好。他想引大家追去码头,举办一个炸弹派对,就连我都是他想邀请的宾客之一,想连我也一起炸死,以报复我放弃做他的辩护律师。”
杜Sir听着听着,渐渐觉出原来翁大状才是想借录口供拖时间的那个,只是不知,他到底在等什么。
“他想玩报复我懂,但我不懂的是宋思言个头高大,身强体壮,凭翁大状你......好似不是他的对手。你俩人身处货柜,里面全是新式军火,宋思言身上还有炸弹做要挟,你是怎么脱身的?纠缠之中,你又怎有机会捅死他?”
“所以我必须再次强调,我是自卫!当时我们在货柜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人发现。宋思言不知你们有那么厉害的风水大师帮忙,怕万一你们找不到码头上,想我打电话叫你们过来,但又怕我会借机通风报信。犹豫之中,码头上的看守巡场刚好经过,就是被烧得浑身焦黑的那一个!他怕是因为听到货柜内有人交谈的声音,就停下脚步,我怕殃及无辜,就叫宋思言留在货柜内,我独自推开门出去,再挡住门同那看守周旋。”
“我本想劝看守离开,又想他能代为报警,可惜那看守看不懂我打的手势,而宋思言怕我坏事,也推门走了出来。我们三个人齐齐站在货柜门外交谈了一阵,看守觉得我们突然出现一定有异样,我再次试图劝看守离开。杜Sir,货柜场监控密布,应该能证明我的说话的。”
杜Sir预料到他会这样问,故意避开视线,平平淡淡地讲起,“我们已经查过,事发的时间,码头上的监控全部黑屏。虽然不排除是爆炸发生的时候,令其中一些设备受到影响,但也不排除......是有人提前算好时机,令监控全部失效。”
翁大状倒不觉得惊异,“可能也是宋思言计划中的一部分。他有心选在那里,又怎会不事先做足准备。”
“但也间接令翁大状你的故事......你的口供没得应证喔!”
“那码头保安室的记录呢?当时那看守发现货柜内有人,已经用对讲机通知了保安室。后来我出去应付,他还问我的身份,打去保安室叫他们查证。当时情急,我唯有押宝,我说我是天承的师傅,货柜手续是天承办的,我替他来监督运输才进到货柜里面做最后点算。保安室应该有记录的,最起码,应该有天承的名字登记在薄!”
杜Sir又从耳机中听到马Sir确认,“手续的确登记有盛天承的名字。爆炸之前,也的确有看守联络保安室要求核对信息。保安室还未来得及派更多人过去,爆炸就已经发生。”
见杜Sir没反驳,翁大状借扶眼镜的那一抬手掩住眼中丝丝冷笑。
“宋思言始终欠缺耐性,只想叫那看守尽快消失,便扑过去将他做人质,告诉他自己身上有炸弹,如果他再敢同保安室多透露一句就揽住一齐死。那看守个性刚烈,没有即刻服从,反而试图同宋思言搏斗,匆忙之间......引爆器从宋思言手中跌落,我慌忙捡了起来......”
见翁大状缓慢掏向自己口袋,摸出一只黑色方块状的设备,杜Sir身旁的警员本能反应往后避了一下。
“放心阿Sir!我只带来了引爆器,那炸弹背心已在码头上炸掉了,眼下不会再有危险了。”
杜Sir只当从未被告知过那黑色方块实则即是炸弹本体,轻轻将它推向桌边,由伙计取走当作证物。
“引爆器到了你手上,然后发生了什么?”
“既然宋思言想邀请的嘉宾都未到,我知道他不会想派对提前,否则连他自己都会被炸死,所以我得以反过来要挟他,先是叫他放那看守走,并叫看守去报警。谁知他竟然同我讲,引爆器不止我手上这一个,他还有其他准备。他猖狂大笑,说谁都逃不了,说他准备的炸弹足以令整个码头变作废墟!”
“跟着宋思言就放开了那看守,还脱掉了炸弹背心,胸有成竹地往外走。那看守猜到货柜内藏有更多炸弹,便跑过去确认,我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只觉眼前闪了一下,天地都在震荡,耳膜发痛,半空全是黑尘。我见宋思言从地上爬起,手摸后脑勺,似乎在爆发时受到些少冲击,跌跌撞撞想跑。我急忙过去拉住他,我力气是不够他大,唯有紧扯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至少要拖到你们警方过来!”
“他几度推开我,我回头,又不见那看守的身影,想必多数已死在爆炸之中。宋思言趁我分神,将我推倒在地,我发现不远处有只撬棍,是宋思言之前带在手上的,用来撬开货柜内的木箱,于是我抓在手上!当时我望着宋思言离开的背影,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阻止他,唯有......唯有扬起那只撬棍,击向他的头部。我一共打了两下,一下是在他后脑勺接近后颈的位置,而另一下是在他回头时,打在额头......”
“之后......他愤怒至极,面目狰狞地扑向我,我确信他会想尽办法置我于死地,于是我只能以撬棍抵挡在我同他之间,就是这样......我捅伤了他的腹部。”
“但他是死在海上的喔,你将他运过去的?”
“杜Sir说笑,我近七旬的老人,哪有那个气力?是因为听到你们过来的警笛声,宋思言慌张不已,又好似被捅伤之后精神有些错乱,他躲开码头入口,反向海边跑去。我跟着他,直到围栏处,见他往下看着海,突然翻过栏杆纵身入海!”
“此刻回头来看,我很想有机会能问问那风水大师,水可是对宋思言来讲有特殊的魔力?且不说他将过去的犯罪历史藏在海上的货轮里,还邀请众人到码头开派对,就连临死都要扑去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