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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杜Sir最担心的是就连师傅都约束不了商商。她手握一众名流资源,随时可能惹出一摊难以收拾的波谲云诡。
但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师傅才是商商的护栏,师傅不在之后,再没人阻挡得了她。
尽管他打了手势叫一班伙计看守住商商,别让她离开这栋旧楼。可商商身上的煞气太重,四周还有师傅的旧手下跟随,竟都踟蹰着不敢围上去。
倒是商商自己停住了,气定神闲地转身,等着他下一步。
杜Sir走到门口发现,唐志民的死相很不寻常。他双眼望向天花板,双手钳住自己的喉咙,面色发灰,血管贲张。
再走过去细看,唐志民的一双眼内布满暗红色的血丝,瞳孔看来已经暗哑了,仿佛生来如此。
杜Sir又留意到,死者两边袖口挽到手肘位置,小臂上的皮肤上道道抓痕,有些已经见血。他死前似乎很痒,逼得他抓挠,痒胜过痛。
而他的双手指尖,却都奇异地出现如同被火烤过的痕迹,根根焦黑。
“商小姐!”杜Sir冲出来喊,“你不能走!警方有案件需要正式请你协助调查!”
“我?什么案件?”商商不以为然地问,脸上都是嘲笑。
“唐志民的死!”
“哦?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到的时候他应该死了。警方有什么证据怀疑同我有关?”
明知她的坦荡是假扮的,却也无计可施。杜Sir预计过她会有千万条借口,唯独没想到她会直接拒绝。
“我对唐志民的死因也很有兴趣知道。等你们查出来,麻烦通知我一声!”商商说完便转身走。步伐从容,确信没人敢追。
这时间,有下属将手机递给杜Sir,“阿头!网上有段视频是新发布的,关于唐志民!”
杜Sir见到,唐志民在镜头前忏悔,将自己过去的错事一一揭露。原来他的人品这样值得被人唾骂,而他太太阿慧生前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被病痛折磨的人生已足够悲惨,最悲哀是错爱。
而视频的最后,唐志民将一支注射器插入自己脖颈上的血管,很快他的面色就黯淡下去。画面上没有人逼他,商商完全隐形。
光凭这段视频,只能判定他是自杀。右上角有阿慧在神台上的遗照,嘴角笑的幅度似乎已经变了味道。
“阿头?”见到呆住的杜Sir,下属问他,“眼下怎么办好?”
“叫技术部门尽快验证视频的真确信。”但杜Sir知道,以视频成几何式传播的速度,唐志民的死在网民心中已很难翻案。
商商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香港,追到泰国,探坤的匿藏地。
探坤已看过唐志民生前的最后画面,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快到,手拿着枪在屋内踱步。当察觉到门缝下的光影流动,他知道商商已经降临。
这一刻他几乎开始羡慕,唐志民至少有得择。死在自己手中,亦是一种庆幸。
他的藏匿屋太污糟,连大门上都是尘垢。商商进来之后,站定在门口投进的那束光下专注且厌恶地擦拭着手上的污渍,一下又一下,好似很难抹去。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来也不是听我解释的。我只问一句,能否给我和唐志民一样的待遇?”
商商幽幽地反问,“你又知道唐志民在我这里得到过什么待遇?”
探坤点点头笑,“是。让他自拍一段视频而已,于你而言能有多难......”
“废话少讲,我有正事问你。”商商却说,“Father Joe有张特制的黑卡,属于一间私有银行。你知道细节吗?”
“是一间拥有顶级跨国人脉同资源的银行,名字就叫The Bank。没有总部、没有专门的办事机构、也没有营业支点,对外连办公电话都没有。这间银行最特别的是,不接受任何人主动申请成为客户。他们的审核会对特定的人员发出邀请,即是,发出一张特制的黑卡。”
“所以,拥有这种卡就等同拥有顶级资源?”
“你可以这样理解。据我所知,银行准许每位客户有三次使用黑卡的机会,在机会范围内,它几乎可以帮客户完成任何要求。又或者说是......请求。”
从商商脸上的表情探坤确信,她早就听说过这间银行的存在,只是还未曾真正打过交道。
他见她笑了笑,思索着问,“尽管让我猜一下。以宋思言的头脑同能力,还不足以通过银行的筛选,所以只有Father Joe是真正的客户之一。他向银行提出使用两次黑卡机会,一次是派人通知唐志民除掉徐叙并帮忙创造适合的环境同药物;另一次,则是帮宋思言逃脱。”
“Bingo!”
“为何是徐叙?”商商问,“为何不是直接除掉我?”
探坤等着她自己猜出答案。果然,她又问,“因为是黑警的要求?对于警队来讲,徐叙的损伤力更大。”
“Bingo!”
商商终于明白,“难怪Father Joe会将教堂经营成会员制,原来是有参照。那也即是......他是在对外运营儿童庇佑所的期间就已经被The Bank招募成会员?”
探坤不禁抬手为她鼓掌,“第三次,Bingo!”
“那么......”商商向他走了过来,“我该怎么联络这间银行?”
“我刚讲过了,只有银行主动邀请他们心仪的客户......”
商商轻轻摇摇头打断他,“你一定是想同我讲,就连客户本身都不能随时联络到银行,只有等他们通知。但我不会信,因为我了解你这种人。你为宋思言办事这么多年,帮他做过那么多阴鸷事,不可能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否则有朝一日你怎么从他身边脱身?”
“更何况......如果你真是没有后着,怎会对Father Joe的事这么熟悉?”
原来前面那三个问题也只不过是套他话的诱饵。
探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实在服输。“其实,你识得另一位The Bank的客户的。”
商商的眼神闪开了不足一秒,然后盯了回来,恍然大悟,“甄生!”
探坤知道,得到她需要的答案,他的作用也就到此了。就当这片刻是他在人世最后的享乐,他望向门外那束光,竟在那里面见到徐叙的脸。
很想问他,为一个女人付出到这个地步,究竟值得吗?离开警队之后,她就是他的信仰吗?
谁知,商商居然告知他,“恭喜你,能为市民除害,还世间一个公道。你刚才的说话,已经成功被录制,并发给香港警队。我相信,很快会有人联络你,不是警方,就是银行的信使。”
探坤惊了一阵,然后仰头大笑,嘴里咒骂着,“真是残忍的女人啊!唐志民到生前最后一秒都还不知道吧......你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恶毒!”
商商无所谓地歪了下头,“有你知道就足够了。你没发现吗?网上最多人点赞的动物视频,从来都是禽兽之间相互撕咬、彼此相残。人人都等不及见证,血染的画面最后,到底哪一方会赢。”
“别那么快灰心,说不定会被你杀出一条血路呢!”说完这句,商商将一把军刀插在桌面上离开了。
探坤认得那把刀,是徐叙从学堂毕业之后买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当初他刚听说这故事,还笑过徐叙俗气。
可是从来,最利的刀是在它被折断之后你都还记得它带给过你的痛,刻心刻骨。
杜Sir得知,是因为师傅早已循法将商商列作自己的执行人,可支配他生前死后的一切资产同权益,商商才能顺利要求将他的遗体解剖。他在世间毫无亲属孤身一人,只有她能深究他的死因。
又得知,唐志民死前录制的视频撇开是否被动过手脚不说,他忏悔过的件件事都是真确发生过的。在这些事实上,商商并没冤枉他。
还得知,宋思禮宣布以徐叙的名义成立了一间基金会,专门帮助生活遇到困难的警员或前警员过渡时艰。也因此,警队内部对于徐叙的死愈发激愤难平。英雄以这样的方式落幕,还叫人如何为信仰拼命。
宋思禮的反击还不止于此。他以私人名义广发英雄帖,无论谁能提供有关Father Joe和宋思言的线索,都可领一笔丰厚酬金。
同门相残,野仔还比长子更有财力,本身已是最吸睛的新闻。
杜Sir不得不接受上级一次又一次的训斥,有什么借口还要市民替警队办事?倒显得是警方先办事不力抓不到人。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宋思言同Father Joe!否则不光是你,很多人的职位都保不住!”
这一晚,他在酒吧麻醉自己,每清醒一秒,他就多思考一秒,却总也想不清师傅的死和宋思言的逃脱,负疚同挫败感越来越深。
恍惚间,他警觉到一阵紧张的拉扯,几米外的位置有个女人正被几个男人骚扰。却没等周围人反应,那女人挡开其中一个男人之后,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群狼狗悻悻地散开了。
杜Sir使劲地睁大眼看,认出那女人是谢诗慧,前段时间的新闻人物。另一个厉害又麻烦的女人,浑身美艳的刺。
谢诗慧走过来吧台找侍应要纸巾,好抹去身上被那群人泼上的酒,瞥见坐着的人。“怎么?消化不了自己的错,只能在这里买醉啊?你应该找一个更有用的赎罪方式!”
杜Sir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断断续续地问她,“这些年来......你是怎么消化的?你父母的死......你的恨,不甘心......”
他绝想不到,谢诗慧丝毫不带犹豫地回答,“不消化。”
“为什么要消化?正相反,我由得它增长,每一天,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