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今晚她空手而来,最是令他恐惧。

唐志民做医生以来,从未真正体验过重症患者的情绪。原来只能干坐着等死,是如此难熬的事情,度过的每分每秒似乎都在将他的躯干掏空。

可悲的是,此刻除了看着商商在屋内走动,其它什么他都不敢做。

他听说过她的历史,自有它的威慑力。今晚她空手而来,最是令他恐惧。原来他自己这样胆小,身为男人的自尊是这样可笑。

商商观察着这间屋,墙上的壁画、沙发上的针织毯、小心存放的绘花茶具,无一不显露着女主人家的巧思,不值钱却受过特别的照顾。但整间屋都漂浮着一层衰败的气息,令人怀疑是否哪里藏着腐肉,却原来都是因为男主人的颓丧同无能。

“我还以为你太太能得到资助是因为你对宋思言有什么特别的效用,原来并没有。那间基金会是正常运作的,宋思言并没有暗箱操作受助者名单。你太太被选中是因为她所患的疾病太罕有,香港不具备足够的医疗条件。而她也真是福薄之人,偏偏在出发去接受治疗之前病发死亡。”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为何肯替宋思言办事呢?你太太干干净净,而你却有什么把柄被他握在手里呢?”

唐志民相信,商商已将他的底蕴摸得一干二净。

果然,商商绕了回来,带来一阵瘆人、冰凉的气流涌动。

“原来关键位是在Father Joe!”

“你一定有许多事需要忏悔吧?所以你才同他那么投缘?想他帮你缓解良心的不安?”商商问。

“在你这懦弱无能的一生里面,最令你后悔,最令你惧怕的是什么?我尽管来猜一下。”

“是从医学院毕业之后找人做抢手写论文?毕竟如果不是那篇获奖的论文,你未必能进明辉医院。万一被揭发,你除了被迫离职,应该还会被医学界除名?”

“不对!对于这件事你应该是心怀侥幸的,因为你后来还做过很多错事,比这件事错得更大、更恶劣的事!”

商商再次俯低身体,向唐志民的脸逼近。“是你累死病人的事。我猜得对不对?”

唐志民的眼神震荡,但里面没有愧疚,更多的是被人揭穿后的不甘与恼怒。

“你为了收回佣,向病人开一种并不适合他的贵价药,结果反而引起并发症,令病人不得不接受手术,需终生服药。这件事在院方的记录上同你无关,因为Father Joe帮你摆平了,从医院推了另外一个资历比你更浅的医生出来做替死鬼!不出半年,那病人因毫无希望选择自杀,你也因此逃脱从来不被追究。”

“我真是不得不服,Father Joe有时的布局真是很缜密很超前!当他出现在医院,为明辉的一班医护做祷告舒忧解难的时候,从人群之中第一眼就识别出了邪恶又无能的你!你就是他将来可以利用的一颗棋!”

商商质问,“你接受他帮助的时候,有想过你太太吗?”

“你以为逃过一劫,可以安枕无忧地生活下去的时候,有想过你太太会为你折寿吗?”

“我就是为了阿慧治病......”唐志民辩解着。

可未说完,商商突然掴了他一把,快得他以为是一只无影的手不知从何处伸了过来。

“都讲过啦,还没到你开口的时候!”商商向他吼道。

她脸上的动静,令他近距离见到一只暴怒的母狮。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同我讲,向我解释。不着急,我来教识你,一阵到你开口的时候该如何与我沟通。”

“首要的是,要诚实,不要谎言。为阿慧治病你做了些什么?伪造论文?收受回佣?还是导致病人患重症?”

“是阿慧叫你这样做的吗?她抱怨你没钱?嫌你收入少不能送她到国外治病?她有过吗?如果有的话,她还肯陪你捱到她去世吗?”

“你前前后后收的回佣,加起来七十几万,去了哪里?”

唐志民惊地见到,他一直随身的手机不知何时到了商商手里。

她丝滑地解锁亮出画面在他眼前逼他看,“不是都去了你的股票账户,打个转之后就蒸发了吗?”

然后商商看着那画面冷笑,“学人玩杠杆啊?风险不高的你都不碰喔!也是为了阿慧?阿慧知道你有这七十几万吗?那去年阿慧的母亲逝世,连买副好的棺木的钱都没有,怎么不见你买单呢?”

“你在医院陪高级医生、行政主任饮食玩乐,也是为了阿慧?那前年你大张旗鼓地追求院长女儿,也是为了上升阶层好为阿慧治病?”

说着,一把军刀在商商手掌中转了圈,利刃嗖地探出,唐志民甚至感觉它晃眼。

“在医院救死扶伤算是英雄,而你,顶多算是披着医生袍的禽兽!”

刀尖抬在唐志民的下巴,他已止不住地后缩身体,两手紧扣在沙发扶手上。

你很难想象,一个如此贪心的人会这样胆小。越是无能的人越是对自己的极限缺乏认知。

商商今天就是过来教他认识自己。

她用另一边手打开他手机上的摄录功能,镜头对向他。

“坦白吧,现在到你说了。阿慧知道吗?你是这样低劣的一个人。”

唐志民抖索着嘴唇不敢开口。

商商于是暂停了摄录,用刀尖指着他身体的不同位置,在皮肤上轻轻地划过,带给他一股刺骨的凉。

“你学医的,关于人体放血的知识应该知道不少吧。我听说,如果刀口一样宽,一样深,划在这个位置放血的速度最快。其次是这里,然后是这里。”

“但我还没有机会实践过,今晚是个机会。”

唐志民被她的坦诚震慑了。她如同讲起一件微不足道的街坊传闻。但同作恶一样,挣扎也是他的本能。

他刚想推开她逃跑,居然被击中膝盖又倒进沙发里。他判断自己的膝盖骨已经裂开了。

商商从他身后的神台上顺手拿来一粒橙。她手上那把军刀可削铁如泥,眨眼间橙已被削去了顶,如同人被瞬间揭起天灵盖,唐志民几乎能感受到喷出的橙汁打在他额头上。

他又见到商商用手死死捏住橙,将它挤出更多汁水,顺着他的脸庞滴滴滑落。

“你也一定很清楚,一个成年男人,身材中等,一共可以放出多少血?等于多少只橙?你计算过没?”

一时间,唐志民竟觉得那些橙汁带有血腥味。

接着,商商用刀尖在他腿上划。她一定很熟悉这把军刀,极知轻重,尽管每一次他都担心刀会划破布料,钻进皮肉,然而每次都没有,都仅差一层。

但是每一道,都划得他痛,划得他痒,划得他接近崩溃。

最后他再次挣扎,奋力将她推开,下一秒刀尖却逼在他的眼球上,他动一下,就等着瞎一只眼。

“怎么?痛?还是痒?还是不知怎么区分?”商商问,“你应该了解过阿慧的病到后期会带给她什么感觉的啦?就是这种感觉!”

“她越来越痛,皮肤越来越痒!越痒就越挠,越挠就越痒,好似百万只蚁在咬,百万根针在刺!最后挠得她皮肤溃烂,流脓结痂,都消除不了她的痛苦!可能有无数次她都想过,还不如一刀了结了她!”

“夫妻一场,你好应该分担她的痛苦啊!你不敢,我帮你!”

商商扬高手,将刀对准他腿上最易血流汹涌的地方捅下,吓得唐志民大喊,“我讲!我讲!”

刀收放自如,又隔着布料稳稳停住。

商商点点头,恢复摄录。

“......阿慧不知道我收受回佣的事。也不知道我追求院长女儿的事。但是天地良心,阿慧对我痴心一片,陪我捱过穷苦的实习生涯都还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我原本是打算......用那七十几万越滚越大,等足够了,就可以照顾阿慧的生活,为她治病。谁知......谁知那经纪蒙骗我,累得我只能拿更多的钱出来填补!”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无辜?”商商问。

唐志民不敢答。

“那我换条题目。Father Joe是怎么联络你的?他承诺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亲身给我指令,但我知道是他。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完成,他就会公开我间接令病人换上重症的事。还说......还说会将我炒股欠下大笔债务的事透露给管理层同医管局。”

“你怎么确定是他?你这么自私,不像是不确认自己会惹上什么烂摊子就贸贸然替人办事的人。”商商又问。

唐志民犹豫的瞬间里,商商的刀从他耳旁削过,令他有失聪的错觉。他分不清,沿着鬓角滑下的到底是汗还是血。

他只得开口。“他有一张特制的银行卡,属于一间私有银行。Father Joe讲过,如果有一日有人拿着那张卡来给出指令,一定是授权于他本人。”

终于解出谜题,商商脸上浮现诡异的凛笑,唐志民知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杜Sir带着一班手足赶到,原以为会与昔日师傅手下的人马有一番争斗。却见到那些伙计分开两队贴墙站在走廊两边,丝毫没有阻挡他的迹象。

他不得不停住脚步犹疑了一阵。然后又见到,从那间开着门的屋内传出脚步声,商商走了出来。走廊上的风鼓动她的头发同衣摆,令她在暗影下好似一只黑色的蝙蝠。

杜Sir示意一名手下过去查看屋内的境况,那手下出来摇摇头讲了一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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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