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为何要替一个该死的人还活着而感觉庆幸?

在宋思禮倾述爱意的时间里,商商脑海內闪回近十几年的时间。

她在毕业之后找到徐叙,赌他当年对商葶车祸的愧疚心会令他心甘情愿地帮助自己完成复仇计划,对自己绝对忠诚无保留。可从那之后,她在工作上见识了太多的人心险恶、机心无穷。

人总是期待坦诚真挚的相处,以致于将它视作最基本的品质。可接触的人越多就越确信,实则这是求而难得的品德之一。甚至,求而不得的过程近乎是人生必经的一种试炼。

正因为此,宋思禮刚才的一阵举动令她感觉堂皇。

他怎可以在两人的关系还未正式开启之前就先准备好戒指?明知她是这样一个专以复仇为生的女人,他那个久经苦难的妈妈又怎敢将视作传世之宝的玉镯认定是迟早要交到她手上的信物?

她永世不会忘记,这份堂皇她还曾在许多年前体验过一次。那是当她被推到焚化炉前,差一步就置身烈焰深渊,才刚经历过丧女之痛的养母将她救下,还不惜用半生积蓄供她做手术,换得她如获新生。

人性的毒与狠总是令她心焦,但坦诚与爱支撑着她艰难迈过沼泽与刀尖之地,将自己支撑至此。于日如一日的蛰伏之中,她已渐渐忘记期待这份堂皇的感动之情。

恍惚之中,宋思禮已重新回到车上,载着她驶向Iris入住的酒店。他好像一点都未感觉到失望,还在笑着说起其他许多细碎的事,将他近来日常中的点点滴滴同她分享。

但商商脑海中只在描绘着一幅还无法呈现的画面。她想象着,那只未被他打开过的戒盒,里面的宝物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推介款式的那位准新娘,可有幸福地出嫁?是否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抉择?

她讶异地发觉,自己竟有些微的后悔。是应该叫他打开看一下的啊,至少是应该打开看一眼的吧。

打破期望的喜悦总是跟随着突如袭来的恐慌。商商的心底闪过一丝隐忧,今后还有能看到那只戒指实况的机会吗?

Iris还在酒店等,然而两人却未能依时赶到,皆因徐叙打来电话,说宋思言在监仓中以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借口,请大状成功帮他申请到转仓。

“转到哪里?”

“他要求先送医接受治疗,再转移到羁留病房。”

宋思禮听得冷笑,“果然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实际有受伤吗?有严重到需要送医的地步吗?”

“他被人捅伤了肺叶。”

宋思禮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在监仓内被捅伤?谁做的?他不是单人仓吗?”

“说是因为在去见律师的走廊上与其他嫌犯迎面相遇,那嫌犯突然拿出偷藏的利器捅了他几刀。监仓的医生判断事态严重,必须即刻送医。”

“迎面相遇!”宋思禮再次哼笑,“翁大状表面是已退下来,却仍不遗余力地为他铺下天罗地网。让我猜一下,那嫌犯是最近才犯事被关进去,且犯的不算是特别严重的罪案,对吧?”

徐叙也只是哼着耻笑了一声当回应。“我同阿黄已带足人马来到羁留所,你们尽快过来汇合。如果背后真有人打算帮宋思言逃脱,转移的路上就是最大机会。”

掉头往警署赶的路上,宋思禮察觉到商商的神情变幻。她的情绪已从刚才的喜悦降到冰点,浑身充满防备,紧扣的手指关节透露着她的忿恨。

于此刻的她来讲,那个人只得两种下场,受审并接受世人的唾骂,或是彻彻底底地消失。逃绝不可能是选项,他有什么资格躲在清净的地方以人的身份生活?

等到了羁留所门外,见到徐叙的一班人马已开了几辆重型装备的车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恨之不得能将宋思言就地正法的程度。

杜Sir派了更多的下属在对面排布,是以镇守的架势。他们本是出于绝对正义之名,却几乎难以面对徐叙的气场。所有人都听过他在警队的威名同功绩,谁都不敢轻易挑战他的立场。

徐叙走向商商同宋思禮,“我们的人已经亲眼确认过宋思言的状态,的确伤得很重。已有救护车过来准备运送他去医院。”

他特意盯着宋思禮看,“一阵不论发生什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必须看护住她。”手势指向与他臂膀相依的商商。

接着又明显放柔了语气,向商商说,“放心,有我在,他跑不了。你顾着自己安全就够。”

却不知因由地,商商的心跳开始加速,令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种巨大的恐慌似一张网密密实实地正缠上她。

就在这时候,在两队警员的护卫之下,三位身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将躺在担架上的宋思言领上救护车。

距离几米远而已,商商几乎想冲过去拎起宋思言的衣领看看他到底是否危重,却被杜Sir的下属伸手拦住了。

宋思禮的眼神一刻未放松过,至少有一样事是可以确定的,即是宋思言的脸孔毫无血色,嘴唇白到发乌,身上囚服的袖口都是赫然的血迹。

徐叙赶在救护车出发前最后一遍向杜Sir确认,“今天的事,梁Sir知道吗?”

杜Sir有些茫然,点了点头,“他多安排了些人手,叫我无论如何把人看牢了。”

一如既往,师傅的话总是点到即止,令他一时难以分辨,这句问话到底是起点还是终点。

等一路平顺地赶到医院的时候,杜Sir才意识到自己衬衣的领口已经汗到发潮,脊背也紧张到僵直。

宋思言是直接被送上手术室的。进行到半途,楼层转角突然转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Sir本能性地去摸配枪,却见是梁Sir领着另一队人过来,向他询问手术室内的情况。

“没那么快出来,不过主刀医生说能保住性命的机率很大。”

“那就好!这种渣滓这么轻易就死了才是真便宜他了!”

杜Sir却记起,“老大,今日是你的授勋日,你怎么还专门过来一趟?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梁Sir只不当回事地摆摆手,“我加入警队不是为功绩,而是为将里面这种公然挑战法纪的人绳之于法!下个礼拜就开始正式庭审,这个时候被人捅伤实在蹊跷,我才不放心过来看看。”

接着他拍拍杜Sir的肩膀示作鼓励,“没有异常发生就好。你看紧了,有任何需要直接向我请示就好。关键时刻,无须繁文缛节!”

杜Sir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却感觉梁Sir带人离开的时候视线专门扫过站在电梯口的徐叙。依规定徐叙绝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即使是已经离开警队多年之后仍旧如是。

目光交汇的那一刹,杜Sir从师傅脸上捕捉到敌意。

商商只能在医院底层大厅等消息,周围守护着她的是徐叙留下的部分手下。她心急如焚,根本无法安坐。身体紧绷,眼神也从未柔和过。望见从顶层下来的电梯里出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她的不耐已超越极限。

“他不能死,不能死!他连死都不配!”紧跟在她身边的宋思禮听见她咬着牙念。

他多想上去拥她,似每一对寻常恋人那样。但他知道不可以。不是害怕她此刻已竖起满身荆棘,而是不敢随意揣摩她此刻的痛恨与不甘。

终于,徐叙从电梯出来,远远地向商商点了点头。商商的身体垂了一下,喉管好似扩宽了许多,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她真是又恨又怨,为何要替一个该死的人还活着而感觉庆幸?被她顶替了身份生活的商葶从没有从死神手上逃脱的机会。

既怕他能快活地生活,对不住商葶的亡魂同恩重如山的养母;又怕他真这样轻松地就死了,所有的罪过都跟着无疾而终。

宋思禮见商商的背影颤了一下,生怕她的神志会跟着坠落,即刻上去紧紧圈住她转身,令她可以安全地躲进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治的!”他几乎是在对她发誓。

可是下一秒,宋思禮看到徐叙被一个忙着进电梯的医护轻轻撞了一下,挡住了他半边身体。徐叙没有绕开继续前行,而是面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突兀地跪了下去。

“老板!”大喊的人是徐叙手下年纪最轻的杰仔。他拔腿向徐叙冲了过去,推开中间来往的行人,顾不得轻重地双膝下跪,从地板上滑到只能用手勉强撑起自己的徐叙身边。

商商从宋思禮的怀抱中转身看去的那一秒,无数情绪争先恐后在她眼中涌现。

她初次见到徐叙的那一天,徐叙究竟是否一早已发现她?

她莽撞地请徐叙训练自己的那一天,徐叙的拒绝究竟是心痛还是保护?

当她终于对他说出自己埋藏心底多年的复仇计划的那天,徐叙是否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有今日?

“老板!老板!!”一时间,杰仔同其他许多同僚的喊声此起彼伏,铺垫着商商向徐叙走去的每一步。

等她终于走到跟前了,徐叙连抬眼看她都已经十分艰难,却仍试图伸手安抚她。

商商紧紧握住他的手,她还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眼泪却成珠串急不可待地落下。

她看徐叙已无力开口讲话,眼皮不停打架,唯有手捧住他的脸喝他,“你不准睡!”

“你应承过我的!你不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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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