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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判定徐叙走了。
从他出事的大厅到急救室不过三分钟距离。急救医生在忙碌了半个钟头的时间便出来宣告说,他们已经尽全力了。
“我们已经通知了警方。初步判断,患者应该是中了某种毒针,药性发作极速,会令心脏麻痹。我们救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毒针?”杰仔不可置信。他还年轻,血性且冲动,双手抱头,眼神想杀人。
“这只是我们根据死者症状初步的判断。具体死因,就需要等解剖才能知道了......”
商商感觉自己好似系统错乱了一样。怎么她听不懂医生的说话?什么死因?解剖?这些词为何会被用在徐叙身上?
明明前不久他才出电梯来向她点点头,跪地之后还在试图朝她笑,现在怎么就变作医生口中的死者?
同样无法接受的还有徐叙的手下阿黄。他跟了徐叙很多年了,在他眼中那是无坚不摧的上级形象。那个经历过数次极度艰难的任务并从中全身而退的老板,怎会这样虚无地就走了?
他望着急救室内那张床,人分明还躺在那里,连衣服都是干净的,没有争斗过的痕迹。很想走过去亲眼确认一下,但他看了身旁的商商一眼。商商没动,他也不敢动。
连报警都是个笑话!警方同徐叙的手下早已在医院布下了天罗地网,怎能有人伤害到徐叙?
杰仔对着急救室狂喊,“一定是那个医护!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不顾其他兄弟的阻拦,他已冲向大厅的方向,在人群之中愤怒地扫视每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终于,商商有了动静。她非常缓慢地、一步一停地朝徐叙走了过去。他的脸孔十分祥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即刻商商又反应过来,平日徐叙连睡着的时候都是警觉的,眉目都未曾完完全全地放松过。
他以防范戒备的姿态生活太久了,久得连每寸肌肉都是紧紧拉扯的。他是真的睡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商商骤然崩溃。她先是试图抱起徐叙,令他坐起身,却原来沉睡的人身体是这样重。于是她双手交握成拳,在徐叙的胸口位置猛砸,同时叫喊着他的名字,“起身!起身!你给我醒过来!”
兄弟们已将急救室围成圈,就连医护都挤不进去,可谁都不敢上去拉她。又或者,都在期盼她能创造一出奇迹。
还是阿黄走了过去,几度探手想阻止她,最后却也只能轻轻说一句,“老板......醒不过来了......”
整个过程中,宋思禮在近处看着商商,从未移开过眼。他同样无法相信徐叙已经死亡的事实,但理智提醒他,不要企图去掂量徐叙在商商心目之中的分量。
她需要纾解,需要发泄,无论这一刻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不得已的。
徐叙曾是她生活中唯一一道光,是她所能期盼的绝对正义。直至目前她所迈过的那片深不可测的沼泽之地,都是徐叙为她探路的。
只是宋思禮的心底跟着一阵又一阵锐利的痛。他看着商商大哭、绝望地嘶吼,颓然地抓着徐叙的臂膀跪地,一幕幕都是她苦痛的释放。
杰仔又奔了回来。他行动迅速,已带着至关重要的讯息过来,“我看了监控,就是那个匆忙中撞了老板一下的医生,姓唐,唐志民,是这里的外科医生!就是他手持注射器向老板扎了一针!”
“有印象吗?以前同老板有过接触?”阿黄问。
“我不记得有。”
阿黄正想过去确认监控画面,商商突然收拾了眼泪,挺直身体决断地说,“让我看。”
杰仔便将他拍下画面的手机递过去。
画面上的人在商商看来面目可憎,只可惜她也认不得他是谁。
“我们同警方都在查他的背景。但据院方所说,这个姓唐的原先实习就在这家医院,平日工作正常,不觉得同其他医护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就不会选他了。”阿黄说。他也笃定,向徐叙下手的人只可能是这位看起来普通得不值得额外注意的医生。
原本守在手术层的兄弟们也一齐跑了下来,个个面色焦躁,领头的权佬向商商同阿黄说,“宋思言跑了!被掉包了!”
宋思禮原来是站在商商身后,听见这句便冲到最前面,“你再说一遍?他不是手术成功被转移去羁留病房了吗?”
“就是医生出来通知手术成功,老板怕你们等得心急就下来通知,叫我们其余人跟着警方确保转移的过程无失误。谁知重上救护车的时候杜Sir发现车上的人不是宋思言!”
阿黄听得摸不到头脑。“你们看着他出手术室的啊!和警方一起守着他上车的啊!怎会被掉包?”
权佬已焦头烂额,又愧疚得无法原谅自己,“我们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刻掉包的!明明出手术室的时候我们同老板一齐确认过的,的的确确是那渣滓没错!听说老板出事之后,兄弟们个个都恨不得将那渣滓千刀万剐,怎会不盯得死死的!”
“但就是在上救护车的时候,杜Sir突然注意到那人手腕上没有伤,爬上去掀开被单,就发现不是那狗崽子!”
阿黄瞥见杰仔从外套里袋里掏出一把军刀,忙上去按住,“这是医院!警方的人到处都是!”
可杰仔发了狂,“那不然要怎样!那人渣当着警方的面,当着我们的面都能逃走!光是我们循规蹈矩有什么用!”
“那个替他的人肯定收了他钱,我要去宰了他!我现在就过去刀架他脖子上逼问那人渣的去向,否则我要当场宰了他!!”
“我们都想为徐老板报仇!!”阿黄不得不紧扯住杰仔的衣领喝住他。为令他冷静,又不得不用手重重地拍他的一侧脸颊,“这种时候我们自己人绝不能乱!如果我们有把柄落在警察手上,还怎么帮老板算账?”
杰仔懂他说得都对,却抑压不住自己满腔烈火,“啊!!!”大喊了一声,转身踹向墙上,一次又一次。
宋思禮的头脑飞速运转,他认定比起假扮宋思言的人,那位唐姓医生才是关键。
突然,他开始拨打电话,“院长!我有急事需要借用你的人脉帮我确认。明辉医院有位医生叫作唐志民,你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来历!人品家世如何?在外有否欠债?”
商商却另有想法。她向杰仔下令,“你去找探坤!宋思言上次被警方扣留的时候他就已经潜逃,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掘地三尺你就要同我找他出来!”
阿黄忙在一旁提醒,“是!探坤帮那人渣做事多年,最了解他的作风!我们之前查过的,没有探坤的出境记录,很可能人还躲在香港!”
“放心!”杰仔浑身细胞都在振奋,“他就是化成灰我都会找他出来!等我消息!”
宋思禮的眼神始终围绕着商商,他实在忧心。商商伤痛、愤怒、不甘的模样他都见过,可眼前的商商已经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神色。有种十分强烈的煞气在商商四周盘缠,似乎正在将她逼作另一个人。
隔着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都是整齐划一的打扮。宋思禮见到,徐叙的徒弟杜Sir带着一队人朝急救室冲了过来。
“师傅......”杜Sir根本不敢信,还试图轻轻唤醒师傅,见他一直闭着眼,又过去握他的手,却分明止不住自己手上的颤抖。
“师傅!”跟过来的伙计们只听得他大喊了一声,心中的答案都得到确认,纷纷止住脚步,垂下双臂,自责而局促地站在近处,不敢靠近。
“你不是说安全吗?”杜Sir听到商商向他质问,
“你不是说你们的计划很周全吗?不是说确保万无一失吗?”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吗!”商商随即猛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杜Sir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掌掴,顾不上感觉丢面,一时间竟连抬眼与商商对视的胆量都没有。他愿长久地下跪,只求师傅能从跟前这张病床上醒过来。
商商又以视线扫过杜Sir带过来的那些手下。个个都只能垂低双眼,其中已有人对着徐叙的方向脱帽致敬。
宋思禮突然收到回复,“阿禮!我叫人查到,这个唐志民工作以来倒没出现过什么大的错漏。不过,听说他太太几个月前去世了!说是因为身患一种罕见病,原本得到了某间基金会的医疗拨款,可以送去外国治疗的,但没等到出发就病情恶化去世了!”
“......我记得了!”宋思禮忙挂了电话告诉商商,从刚才他就总觉得曾在什么渠道听过唐志民的名字。“是基金会!宋氏有赞助一间基金会是专门提供医疗救助的,唐志民的太太曾经在受资助的名单上!”
“宋思言负责审核名单?”
“这基金会在香港本地已运营了多年,宋思言返港之后才开始接触,但他代表宋氏对名单有最终抉择权!”
下一秒,宋思禮在商商脸上见识到了极致的冰凉。她命令阿黄,“你去找唐志民的太太葬在哪里。留个讯息给唐志民,就说我会亲自去墓地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