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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爷当然愿意,喜不胜收。
“好!好!我其实很多年前就当你是我亲生孙仔的啦。”秦爷望向上空,“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令我还有享儿孙福的机会!”
“我又何尝不是没出生就已经失去了我亲生阿爷。也要感谢上天,让我有向阿爷敬孝的机会。”
秦爷仍有忧虑的事,又说回宋思言。“阿言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很霸道,自私自利!但他好命,出生在宋家,之前那么多年他做过那么多错事,却从来没有真真正正跌过一次。所以就纵得他的胆越来越大,越来越横行无忌!”
“昨天有段视频无端流出,说是宋思言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与其他人斗车,使了手段令那个人堕下山崖被炸死。可是真有这件事?”
“是,且他犯的事还不止这些。之前通电话的时候我不是同你讲过,我之所以诈死是因为他在公海逼商商拿刀捅我。在那一次事件里,徐叙手下有个前伙计是真的丧命了。”
“之前我们还无意中查到,他曾有份参与运营过的几间基金会都有违规操作。而其中一个知情的前工作人员在香港攀石的时候堕崖死亡,死因是因为他的攀石装备、同现场的环境都被人事先做过手脚,指使人很可能是宋思言。”
“如果阿言真是做过这些见不得人的事,那被你们发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实际上做过的事可能还有很多更恶劣、更凶残的。”秦爷不放心地叮嘱,“阿禮!你千万要小心,抓捕判案是警方的职责。你如今拿回了宋氏的管理权,就专心事业,不要冒险去对付阿言!”
然后他又想起,“那位商商小姐......可是我未来的孙媳妇?”
“阿爷,你怎会突然想到这一层?”宋思禮笑。脸上的神情一秒之内变得柔和。
“难道我有讲错吗?还是你不想?没理由啊!我不会看错的!”
“八字都还没一撇......”宋思禮略有些黯然地低了头。
秦爷却不这么认为。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心意坚定的人,一旦择定就不会再变。就好似你开棺材铺,这个决定不易做的,但你做到了,还做得好好!”
“至于商小姐,我知道她的背景有些复杂,不过都是因为为势所逼。我相信她的本性是善良单纯的,不说其他,就单讲她之前帮助警方扳倒Father Joe的事,算是为过去很多位曾经被迫与家人分离的细路仔报了仇,其实是一项大的善举。”
这却正好戳中宋思禮内心的隐忧。“提起Father Joe......龙少前段时间见过他.....”
秦爷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你是指他从警方手上逃脱之后?”
“是。在宋氏的周年晚宴上出现过。”
“阿爷,我之前没问过你。其实你对Father Joe的了解多不多呢?我始终想不明白,如果他真是出现过,到底是什么令他执着地要返香港呢?明知这边的警方还在通缉他。”
秦爷便回忆起初初识得Father Joe的时候,“你知道的,我从前很少过去教堂。明眼人一看就知,那里不过是一群名流权贵以教堂的形式集结的方式,目的无非是供大家分享资源,交换资讯。我个人是觉得没必要参加,但Father Joe前前后后邀请过我很多次,有几次甚至是亲自找到万氏我的办公室来。”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对他的面相就已经很不喜欢。虽打扮成慈爱的神父形象,但他的眼神同气质都十分阴郁。且言谈之中我听得出,他心胸狭窄、目空一切、视自我为最大、听不得旁人的建议。所以后来听说他原来做过那么多阴鸷事,我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说到了解,我同他接触得有限,知道的不多。但我认为,他这样出身同个性的人,是会极度眷恋自己的顶峰时期的。香港即是他的顶峰,所有他最重视的一切都是在这里得到的,所以他想返来,我认为是一定的。换句话讲,他可能情愿死在这里,都不肯躲在别处籍籍无名地偷渡余生。”
“你是担心他伤害商小姐?想报复?”
“是。”宋思禮点头。
“如果想报复,那就一定要先蛰伏。他现在欠缺的是资源,而香港是他现在唯一还有可能拿到资源的地方。”秦爷边说边思索,“或者他返来是想找人讨债,有些人或许欠了他的人情,现在要那些人来还。”
“可是风头火势,谁还会这么大胆去帮他?”
“未必!一个圈子想要聚合,一靠资源,二靠秘密。我知道Father Joe当年运营教堂的时候曾经多次试过以丑闻做要挟,又或者是作为交换条件。或许,有些人情是那些人不得不还的。”
突然秦爷蹙起眉头,“我有没有向你提过......阿言之所以能返来香港,是多得Father Joe的建议?”
宋思禮惊了一下,“是Father Joe建议他返来的?”
“我听你阿爸......”秦爷又很快纠正,“听宋老爷提过,阿言忤逆、难管教,送他去美国都是不想他在香港多生事端。原本宋老爷是想让阿言进宋氏在美国的分公司做事,那边业务不算很大,就算他犯错都错得有限。如果过几年,他的性情变得沉稳些了,将分公司也打理得不错,再叫他返香港集团都不迟。”
“是Father Joe劝宋老爷,说人生无常,子女还是应该常陪在身边。又说阿言是因为多年在美国如同被投闲置散,才会忤逆心重,无非都是想搞些事情出来引起父母重视。一开始宋老爷当然不信,但那时宋氏有个御风的风水大师......”
“陈居士的同门师弟!”宋思禮记起。
“是!是那个师傅算过,说宋氏来年会有大的挑战,但偏偏阿言的八字很有助于宋氏度过难关。宋老爷想,反正迟早是会叫这个亲生仔返来的,就把心一横,干脆叫他回来。”
宋思禮听得十分意外,“过去我倒从未觉得宋思言与Father Joe的关系这样亲近。我同他都很少去教堂,照理他在美国多年,应该没什么机会结识Father Joe啊。”
秦爷笑了笑说,“这也未必!Father Joe热衷于将每个他认为值得的人纳入他的人际网络之中,就连我多年不见的前儿媳妇,都同Father Joe吃过几次饭,而我都是事后才知道。就算之前不认识,就单凭能返香港进宋氏的事,你这个大哥都算是欠了Father Joe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在阿言现在是被警方扣留,如若不然......就是他要还情的时候!”
秦爷的话点醒了宋思禮。看来他怀疑是Father Joe将大只海的妈妈从宋家大宅中放走是正确的。但至于为什么会放,会变相害了宋思言,他还想不清楚。又或许,是两人之间的谈判破裂了?
见他走神,秦爷提醒说,“既然是担心人,就多多表达自己的关心,而不是坐在这里默默地想对策。”
“话说回来,你几时带商小姐同我一起吃顿饭?正正式式介绍我们认识?”
“一定有机会的。”
“唉!我不是要一定,我是要尽快,时不待人啊阿禮!之前听说你在海上出事,”秦爷的声音又变得伤感,“我想起太多值得后悔的事。现在你能返来我身边,我就觉得世间已没有多少东西值得我去求、去重视。”
“我如今就希望你下半世能安稳无忧,健健康康,同你爱的女人相守半生。”
离开秦爷的住处,已是接近天亮。尽管身体已疲累至极,心却不知休止地仍挂念着那个女人。
宋思禮又将车开到商商的别墅外面。商商所有房间,包括客厅厨房都挂有遮光的厚窗帘。他站在这里根本看不见屋内一丝动静,眼前却一下子浮现好多,好多。
他仿佛望见商商在厅内走动,望见她养的那只猫跳上沙发,躬起身子等待她的抚摸;
他仿佛望见商商在笑,她低头看猫的模样十分温柔,好似世间再没有其它令她烦心的事;
他仿佛望见商商看向窗口,又对着他笑。这一刻他认识到所有景象都是幻觉,她是从来很少对他笑的,连长时间的对视都很少有。
于是他的视线飘的很远,比眼前那间屋更远,远得没有着落,没有聚焦点。
却突然,听见有人轻柔地问他,“找我有事吗?”
他渐渐回过神,霎时间琢磨不清,眼前这一幕又到底是不是幻觉。商商站在他面前,几乎是他低下头就可以轻松地触碰到她额头的距离,亲近得令他恍惚。
“......我来听你的答案。”
可是话一讲出口他又后悔了。她会不会觉得有压力?又或者是他逼她将拒绝讲出口?
却见商商忽然抬头望天,往半空伸出一边手,轻轻地问,“好似要落雨了喔!会不会淋湿我的鞋呢?”
宋思禮的心底酸了一下。对于他的提议,她果然不感兴趣。
可他还是低头看了看,其实她连一双脚都是漂亮的,光洁、秀丽,令他欢喜。
地上不见雨点,她脚上那双鞋仍旧新净。宋思禮紧了下眉目,他终于认得出,这双鞋他曾经见过商商穿的。究竟是在什么时日呢?
记起了!是在酒店海滩边的派对上;是在宋思言带商商去过的别墅内;是商商扮醉时踢掉了其中一只的那一双。
再抬头,见到商商的的确确是笑着看自己。这笑容好似存在已久,久远得容纳了两人的下半生。
雨突兀地落下,似要打破这一刻的宁静。情急之下,宋思禮紧贴过去,抬手想要帮她遮挡雨水,却贪婪地改为拥抱,试探着将她圈住。
商商没躲,只是小声地讲,“这一对是新的。之前穿过、我扔掉后被你捡回来的那一对,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