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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禮至从重返宋氏执掌重权之后,每日忙碌不已,到深夜才能走出集团大楼。
他的神智想尽快回公寓中休息,身体却不听指令地将车开往合欢巷。
从前他每天都在合欢巷同背后的和鸣街消磨时间,如今却已经好久没去过了。
将车停在巷尾,独自慢慢往巷头那边走。路过熟悉的铺头,有些仍亮着灯。他曾经从前辈那里听过一种说法,若半夜找来铺头的客人是在世间游荡的鬼魂,灯会闪一下。
他从未遇见过。但在商商初次进入铺头的那天夜里,他心里有盏灯,一明一灭。他是如何庆幸,商商如鬼魂般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生活,却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
他也有很久没见过商商了。她已向集团辞职,不再是公关总监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合欢巷与和鸣街交接处的高架桥下。他又闻到了,是连鬼都惦记的粥香。
记不清了,这粥档,他究竟来过多少次;这桥下穿行的车流,他究竟看过多少次。最好看是这一次。
远远望见,粥档只得一位客人,是女仔。她将头发松散地挽起,余下的发丝随着晚风吹扬,在她脸颊和脖颈处轻挠。
她似乎感觉有些冻,轻轻裹紧身上的黑色大衣,那衣料贴得越近,越衬得她的肤色白净,红唇魅惑。
桌台下她一双长腿彼此交叠,裸露的脚踝纤细,瓷白如藕。
宋思禮的心软软地痛了一下。他望着她喝粥,动作悠闲缓慢,似乎于她来讲这是难得的休憩与享受。
吃的是什么粥呢?此时此景,她脑海中可有想起哪一个?
他再等不了了,微笑着朝她走过去。
“哈喽!可搭台吗?”
他确定,她是先认出了他的声音,手中顿了一下才昂首看他,眼中倏地亮起,似星般闪烁。对他来讲,这样就足够了。
就这样看着她,他很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庞,触碰她皮肤上的温度。
她还没答他的话。克制着,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味道好吗?”他看向商商面前的粥碗,发现里面是猪骨粥。
商商点了点头,没再看他。
“我不怎么钟意猪骨粥。”
“我知道。你小的时候被碎骨卡住喉咙,从那之后你就不肯再吃了。”
宋思禮怔了一下,又笑起,“原来我阿妈连这件事都讲给你听了。”
“但我现在倒是愿意重新尝试一下。”说着,他朝档老板招呼着,“加多一碗猪骨粥!”
“嗬!难得喔!转口味啦?那是不是还要两匙豉油单独上啊?”
“当然要啦!”
老板端了粥过来,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挤挤眼说,“多谢你为我介绍的新客人!”他示意商商,“这位靓女客人近来几乎日日都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夜晚。次次呢,都是要一碗猪骨粥!”
“哇!算起来,我可是介绍过不少客人过来喔!”
老板哈哈笑,“但不是每一个都这么靓的嘛!”
宋思禮喝下一口粥,细细品味,又点点头,“味道真是不错!值得你每天过来。”
“你的腿......”
宋思禮低头看了看,用手拍拍自己的膝盖骨,“没事啦!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好好!无需担心!”
“其他位置呢?都恢复得好吗?”商商又问。
“好!都好!”宋思禮顿了一下,“我想你知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在那个时刻,你已经尽了全力,做了最好的决定。现如今,我、你、怀安,三个人都还活着都是多得你的决断力!”
商商避开了他炽热的眼神,“是你命大,大难不死。”
宋思禮唯有转移话题,“徐叙在船上拿回来的设备,还是无法破解吗?”
“嗯。上面用来加密的系统十分精密,即使请了顶级的黑客帮忙,也不敢轻易尝试,怕启动自毁程序。”
“按照现在的境况,那设备中存储的资料是否特别必要?”宋思禮又问。
“其实我们并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存储些什么。Vincent出事的过程我们已从其他渠道获取,商葶出事的过程他当年不可能录制。我们是怀疑里面可能存有他其他的犯罪记录,但具体是些什么,我们也猜测不准。”
“是以什么形式加密的?”
“照黑客的估计,宋思言手上另有一个其他的设备是专门用来生成密码的,然后远程发起登陆许可,才可以根据密码进入系统。所以,如果我们贸贸然去试,也怕宋思言可远程操控,将所有资料销毁。”
“他做的错事,一定不止我们发现的那些。”宋思禮笃定地说。
商商不再说话,她似乎始终回避与他对视。过去两人之间相隔的是两家之间的仇恨,如今隔开两人的或许是她心中的歉疚。
宋思禮放下匙羹,直截了当地伸手过去紧握住商商的一双手,令她不得不诧异地看向自己。
“商商,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好似过去或者现在这样疏离。游艇上发生的事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我同宋思言争集团的管理权,他照样会对对我,也会用其他方式伤害我。区别只是,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或许我是真的已经死透了,而不是像眼下这样还能见到你。”
“如果缘分是由天定,孽缘都是,那我同宋家之间的渊源是早就定好的,争执纠葛都与你无关。我同你讲过的,我有时甚至会感谢,是这种渊源令我有同你结识的福分!”
“如今我已正式同宋思言开战,他被我逐出集团,相当于被我抢走了最重视的物品。以我所知他的脾性,即使现在被扣押在监仓也还是不会消停的。他一定还会生事,会报复,会搅得腥风血雨!”
“还有件事我不想令你担忧,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过徐叙告知你。Father Joe返来香港了,我怀疑是他不知通过什么契机从宋家大宅中放走了大只海的妈妈。”
商商惊了一下,“你确定?”
“他在宋氏周年晚宴上出现过,是我以前在教堂外面结交过的一个眼线发现的。龙少后来翻查过当日会场的监控视像,的确有一个装扮过的人五官轮廓很似Father Joe。”
宋思禮将商商的双手托在自己手指上,留恋地摩挲着她手上的肌肤。“世事无常,现在令我最惧怕的就是往后有人还会伤害你,或者从我身边夺走你。又或是,我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回避我?认认真真考虑我?”
“我知道宋思言一日未被正式审判,正式收押,你都不会放下商葶的死。但我实在想令你我的关系密切,多得一秒是一秒,多得一世是一世。就连我们的下一世,我都是贪慕的。”
“好不好?”
商商看着他,眼中的情绪逐渐变得柔软,平顺。却蓦然间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了视线,宋思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秦爷的助理开了车在路边等。
“你先去。”她说。
宋思禮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迟些我等你一个答复,好吗?”
再见秦爷,发觉他头上的花白头发添了许多。之前出席完葬礼,他的心志好似一瞬间溃散,痛如第二次失去亲孙。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大门口,等见到宋思禮完好无损地走进来,巴望着的神态才终于放松,笑容浮在脸上的沟壑内。
“听说你还活着,我简直不敢信......还好,你真的没死!”
宋思禮走过去,下蹲在他面前,满腔歉疚说不出话。果然愧意会令人声哑。
秦爷将手抚摸在他的头顶。过去虽然也视他做孙仔,却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切的动作。
“什么都不用说,你活着就好......回来就好!”
“阿言不会这么快放弃的。翁大状虽说在明面上是退下来了,但接手的是他徒弟,即是他仍是智囊团,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帮阿言脱罪的。你若是需要什么,只管......”
宋思禮却笑着打断他,“秦爷!其实之前我早就想同你讲了......无论你觉得自己过去对我有什么亏欠,都已经弥补得很够了,不需要再帮我更多了。”
秦爷的手往后缩了一下。“......你一早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猜的。是你教我的,世间少有无缘无故的好,而大部分缘分能延续下去全靠亏欠。你对得我太好,但明明同我是无亲无故的。读书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可怜我的出身,怕我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直到......”
“直到我开了铺头之后有一年校庆返去参加活动,意外得知你竟然是我读的那间大学的主要捐助人。我以为是巧合,又去查我读过的那两间中学,发现原来我毕业那么多年了,你都还是有在给他们提供捐助。”
秦爷缓缓地点点头,“你一直都是极聪明的。”
“其实当年的事......是意外,”宋思禮又说,“当年那人真正想绑的人是龙少。错认我是龙少的事,也是你不能预料的。”
“话虽如此,但也始终是因为我的私心,令他的儿子失去接受移植手术的机会,他才会走向极端,也变相累了你。”
“但是这些年你补偿给我的,太多太多了!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孙仔可以从自己的亲生阿爷那里盼望得到的了!”
秦爷顷刻间红了眼。在这一刻,他的神态才好似一位普通的老人,全然没有平日的威风,眉目中都是面对着后代的慈爱。
“如果你准许,往后......我能直接唤你阿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