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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在世时常说,“我看人看了几十年,同样的人,什么时候做人,什么时候做鬼,我比你更识得分辨!你记得我这句话,人是最善变的!别妄想可以长期控制任何人!”
宋思言被请进证供房,已经相信风向变化。他对面坐的是总督察,当他要求直接向更高职级的领头对话,那人只是简略答他,“不好意思,我的上级们都十分繁忙,得闲招呼你的人最高级已经是我。”
“或者你看我不顺眼的话,我随意安排我一名下属进来帮你录口供啊!反正,我们警方做事是看证据,而不是光听某个人的说话。今日请你过来,只需你实话实讲,谁坐在你面前都没分别。”
宋思言靠向椅背,“那我要求等我的律师到场才开始录口供。”
“好!这是你的正当权利,我一定满足你的!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咖啡要不要?”
等得不久,宋思言见到律师楼派了一位有些面生的大状过来,自我介绍姓汪。
“阿Sir,我要求正式做笔录之前,同我的当事人单独聊几句。”
确认证供房的摄录机已停止运作。宋思言心急地问,“就派你一个过来?合伙人呢?”
“不好意思宋生,碰巧三位合伙人都有更重要的官司要帮客户准备上庭。”
“更重要的客户?你们是觉得单凭我宋氏集团,一年给的生意还不够养活你们整间律师楼?”
“宋生,我们律师楼每位律师除了收钱帮客户做事,更多地是为公义服务的。任何有需要的客户,我们都会一视同仁,同样重视。”说话时,汪大状刻意将语速放慢,尾声拉长。
“更何况,今日我过来之前,三位合伙人已经就宋生你这次的境况商议过,叫我带几句话给你。”
汪大状笑得似面具,嘴角的弧度机械般拉起。
“宋生!根据谢诗慧女士在发布会中所讲,宋生你目前被怀疑涉嫌的不单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一单车祸,还同时间涉及其他数条违法操作,包括作假证供、收买证人、私自找人顶罪、贿赂、人身羞辱、毁坏他人名誉......”
“你来是给我上课?”宋思言不耐烦地问。
“总结来讲,宋生你现在的境况十分严重,三位合伙人都一致认为以我们律师楼的能力同近期的业务安排,无法很好地代表宋生你的立场及达成你所期望的结果。所以,我带了一份解除合作协议过来。”
“你们想选在这种时刻甩脱我?”
“为了宋生你的利益着想,我们律师楼建议你尽快选择其他合适的大状代表你。”
“当年是你们三位合伙人齐齐上到我集团办公楼求着宋氏给生意你们,现在我人在警署,你们想同我割席?”
“宋生,我再次声明,以上说话我是代表律师楼的立场。以我个人立场,也有几句说话,希望能帮你作参考。”
“消防灭火,都需要时间一场一场地来。如果处处都是火头,且处处都烧得旺,再能干的消防都只能做取舍。刚才我列举的宋生你所涉嫌的罪状没有机会讲完,但想必宋生你心中有数。哪些打得掉,哪些打不掉,或者你也应该尽早做出抉择,无谓浪费精力。”
宋思言这才听出,“你不是律师楼的人。”
“反正我都没机会代表宋生你啦,我的身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话是否能帮上你。”
“那你也尽管帮我带几句话给你上头的人。”宋思言说,“一,我们之间合作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我有事上身,他也未必能洗得干净;二,他最好求神拜佛保我这次出不去,否则,我一定算账。”
“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合作法,这种时机逼我换大状,我不担保到时的供词会不会够详尽。”
汪大状将协议又往他的方向推,然后起身,“配合警察调查是每位市民应尽的义务,宋生你只管实话实说便好。解除协议单方签署也生效的,这一份就当留给宋生你存底。”
“喂?师傅?”
杜Sir只能庆幸,徐叙还肯听他的电话。
“你一早知道我那天给你看的阿广在海上的照片是假的,对吧?”
徐叙没有响应,他预料过了。
“到目前我所学到的全部都是你教我的,我怎会天真至此,以为自己可以骗过你。以你做事的方法,一定早就将阿广出事那天所有的视频逐帧逐帧拆解过了。你早就知道,那天的事我们拿宋思言没办法,也拿大只海没办法。”
“你找去废屋之前,是算了时间我会过去的,对吧?包括之后赶来的那些伙计,也都是你以我的名义通知他们的。你叫他们去,不是想警方拘留大只海,也不是想他们有机会救下大只海的命,你计划的是更多的,对吗?”
“宋思言的个性,凉薄又多疑,他见到大只海能从你手上逃生,还被我们送到医院,一定认为他是有心出卖、同警方合作。等他出去,宋思言不但不会放过他,还会连他唯一想保护的人都夺走。”
“师傅啊!我有时真是不知你现在到底会怎么计划,你做事会做到哪一步!你替阿广还了十六刀,只差一刀。你到底是情愿我们放大只海出去,由宋思言来还这一刀?还是不想这时候背负人命被警方调查,留商小姐在外面独自一个完成她的复仇大计?”
“放不放人,是你们的事。”他听到徐叙说。
“师傅!当年商小姐的养母到死都还在等待公义,从未想过以暴治暴来解决问题。你现在同商小姐做的事,真的是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想要看到的吗?你对我这个徒弟,真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徐叙只将话又重复了一次,“放不放人,是你们警方说了算的事。”
杜Sir刚刚结束通话,就收到下属消息,“大只海坚持出院!”
到他赶到时,及时在医院附近的街道截住大只海。
“阿Sir,不是出院都需要征询你们警方同意吧?听说我是受害者,不是嫌犯喔!”
“你做过什么事,欠过什么债,你自己清楚!”杜Sir喝他。“我截住你是为了救你,你知道的啦!你离开警方的视线,宋思言会派人怎么对你?你躲得了多久?”
“躲?我没打算躲啊。我跟你讲过的啦,送我去死的不是你师傅,而是你们整班伙计!”
“就算我现在跟你返去医院,能待得几日?我知道宋生现在被你们扣押了,那又如何?凭你的能力能保护得了我?”
“你留在医院我起码有借口派下属看护你,你现在满身是伤,离开就只有等死!你不如就同我合作!”
“合作?怎么个合作法?你师傅都是因为知道你们没那个能力才从我那间废屋外面路过的啦!”
“你那天听到我的说话了,”宋思言死死拽住大只海的手臂,“我说的都是实话!现在警方正集中调查宋家,宋思言做过的事不可能单单逃脱得了的!现在缺的是更多的证据,同他的人马斗快!阿广死在公海我们没办法,但宋思言派你做的事一定不止这么少!有你帮忙作供,我们就有望关他一世不得出来!”
“我知道你只得一位亲人在世,是你阿妈。她是长期病患,要靠仪器维持生命,医疗费昂贵,所以你才听命于宋思言。你同我合作,我保证救她出来,起码你到时候还有命在,可以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见到她!”
大只海感觉荒唐地笑了笑,“阿Sir,你自己都讲啦,我阿妈一秒都离不开仪器。我住的是废屋,我阿妈住在哪?谁在派人照顾她?你救她出来?真是可以吗?”
“我信你师傅有江湖道义,这十六刀,我不指证他,他也不会伤害我阿妈。至于你同你的上级下属,我信不过。”
大只海挣脱他的手想走,又突然停住,转身看向杜Sir,“别说我不欣赏你的一腔热血。差一刀,你师傅就可以轻轻松松了结我的命。那女人受过你师傅训练,力气欠缺,但胜在手势精确。那天她在艇上捅到其他人胸口的那一刀,或许只差几毫米距离就会真的插入心脏。你猜,这件事宋生几时会发现呢?”
商商下班后在办公楼附近遇到驾着车的龙少。
“没开车啊?载你一程?”
“有车来接。”
“没关系啊!我还是愿意载你一程啊!”
商商不搭理,继续翻看手机上的文件。
“上车啦!有事请你帮忙!”说话时,龙少的眼神飘去旁边,示意不远处有人正盯着他们两人的动静。
“我想你帮忙选一张车头相!”
商商抬头看他。
“不是给我,是给我的沙煲兄弟禮少!”
“你知道啦!他失踪几个礼拜了,我听闻生存几率为零。你好歹算是前未婚妻,这点事你还是可以为他做到啦!”
“他阿妈伤心过度已经住进医院了,为这件事我去麻烦她老人家就不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