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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那些年,有些人认为行雷闪电很吵;有些人认为风扇涡轮很吵。但在大只海看来,最吵的,始终是人。
人是一种很难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也很难克制自己的动物。一举一动都很吵,絮絮不休。
他饮酒多年,酒精已很难麻痹他的神经。所以他此刻还能清晰地识别到,有人正踩着枯枝残叶走向他这间破屋。
怪他的耳朵厉害,怨不得徐叙。徐叙走路的声音已经够轻了,形态更是似只鬼影。
“来啦?我等你很久了。”大只海问。
“那位高高在上的宋生,说可以安排我跑路喔!但你专门派人同我约定过的嘛,迟早我们都会见面的,早总好过迟。”
“我听讲你以前在警队薪高厚职,怎会和我走向同样的路啊?为了当日在游艇上那个女人啊?是挺靓女的!值得男人一个二个为她去送死。”
“至于我是为了哪一个,你既然都找来了,一定都查到啦!”
徐叙侧身望向屋外,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听得几声狗吠声。
“不好意思,没查过喔!你的行为动机是警方要去查的事,我没兴趣了解。我要的是结果,是你为阿广的死负上相应的结果。”
“我的兄弟们数过,阿广一共身中十七刀,七刀是在重要器脏部位。我不要多,不要少,就要你受十七刀。”
大只海的五官渐渐变形,笑得癫狂。“好!一刀抵一刀,公平啊!”
说着他用一边手先是指向自己的侧腰,“第一刀,这里。”
接着是小臂,“第二刀,这里。”
“第三刀是小腿胫骨。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是哪条腿了。”
徐叙已绕到他身后,仍是望着屋外,应他说,“没事。我记得。”
杜Sir将警笛放去车顶,一路冲灯前行。他已数次拨打师傅的电话,始终未有接听。
“师傅!师傅啊!你别犯错啊!”
等他终于赶到废屋外面,才发现原来血色在满地的尘土污渍上面依旧赫然夺目。大只海没死,却被徐叙固定在了椅子上。
血迹从四条凳腿上滑下,有些挂在了木头表层上,正往里渗入。整间屋,就只有这张椅是新的,是大只海唯一买来的。
他身上没有绳索,是两只手被两把刀插在了两边扶手上。在杜Sir赶来之前,他已经同徐叙残斗过,此刻已没有力气脱身了。
最令杜Sir感觉诡异的是,都这副样子了,大只海脸上竟还在笑。同怀安之前说起过的一样,那个尤其壮大的船员似乎没有痛感。
“好似还差一刀喔!你应该不会数错啊!”他问徐叙。
杜Sir已掏出配枪,指着徐叙,一步一步走进去,同时间试图唤回徐叙的神智。“师傅!你不要受他挑衅!”
“他是丧家犬,是亡命之徒,但你不是啊!你不要做错事,不要执行私法!”
徐叙向他移来目光。
“师傅,我知道阿广的死令你很心痛!警队的同僚们都是!我应承你,我们一定会为阿广的死拿个公道的!”
“你如果在这里终结了他的命,即是搭上你自己的命!不值得啊!阿广在生也不会想你这么做的!”
“我明白你对我很失望,认为警队的规程限制了那天我们及时出海救阿广。但是现在已经同时几个执法部门联合起来调查宋家,我们一定能令宋思言伏法的!无论在背后帮宋家的是哪一个,职级再高,都不可能只手遮天的!”
徐叙在大只海身后来回走动,视线不时看向屋外。
“师傅!我自己过来的,你见到的啦!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的!你现在收手,让我带他返警署,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给阿嫂一个交代!”
徐叙没应,杜Sir却又听到大只海厌烦地摇起头说,“人呐!人呐!总是絮絮不休,又吵又坏!”
“一刀的事,也值得你费这番功夫?你究竟是为保护市民啊,还是为自己立功啊?”
“闭嘴!!”
杜Sir这声吼震天响,连那些闻见血腥味而围拢过来的野狗们都止步了。
大只海望向屋外,从树枝的间隙中见到月光,又听到了一阵声。这下他才突然明白,刚才徐叙进来之后不时往外望,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杜Sir将枪口指向天,示意徐叙朝他的另一只手看。再掏出手机,亮起屏幕上的照片,“师傅,你仔细看,看上面的时间!是阿广出事那天附近的船只无意中拍下的,拍到阿广中刀的时候游艇还未出到公海的!”
“就凭这张照片,我们可以为阿广的死讨个公道的!你信我啦师傅!”
徐叙终于将手上那把刀的刃往手臂内收了些,朝杜Sir的方向移步。
“你看看!真是阿广出事那天......”
杜Sir话没讲完,就见到他在警队的一班下属,配合着其他部门正一齐赶过来打算将整间废屋包围。
再回头去看,才发觉徐叙刚才并不是朝他过来,而是朝他身后的窗移动,此刻已不见人影。
大只海头望着屋顶哈哈大笑,“你找不到他了,你们都找不到他了!”
赶来的队员将大只海从椅子上松解下来。一名下属过来查看杜Sir的情况,“阿头,你OK吗?有没有受伤?”
“没。”
他望着大只海被带上警车的时候都还止不住笑,越想越恍惚。这时又听到下属说,“我们一收到你给的线索就过来了,好在赶得及!”
杜Sir怔了一下,再回头去看师傅消失的窗口,这才算回过神。
大只海被送往医院,他向急救医生说,“放心,我还死不去。”
他甚至主动要求向警察作供,“我在废屋内遇袭,一位刚好路过的先生进来帮我赶走了袭击者。”
“先生?你意思是......你这身伤同徐叙无关,他只是路过?”
“是。我同那位先生之前素未谋面,互不相识。”
负责记录的队员看向杜Sir。可当下他也只能回复说,“事实上,当我赶到的时候,的确只见到师傅手拿着刀站在屋内,并未见到他有实际伤害伤者的动作。”
说话时,杜Sir记起初初在警队受训的时候,有师兄特别提醒他要当心名叫徐叙的教官。“他代号‘雄鹰‘’来的,还是最凶的那种,亦正亦邪!”
大只海似乎能读懂心术,等他一班下属都散开了,勾勾手指叫他趴身靠近,“同你师傅相比,你还只是鸡仔!你要记住啊,送我去死的不是你师傅,而是你们一班伙计。”
宋思言在办公室内凝思,他脑中挥散不去都是当初宋思禮在大宅中对着他雄心壮志的一番说话,说乐意买下他有意对外出让的那些股份。
当时只当他是作大,现在想想,也许他并非虚张声势。他手上或许真是有足够的资金,且不是受秦爷资助的。
只是他想不通,棺材铺老板一个,虽说是帮一些富贵客人办过白事,又何至于攒到那么大笔资金?
如今集团处处是雷,有好些都是之前宋思禮有份决策过的业务中爆出来的。他从海上消失了,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宋思禮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胸口插刀又被推落海,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秘书进来通传,说是Michelle过来征询意见。
宋思言便正好问她,“收到消息了吗?近日来有人不计价钱,在外面疯狂买入宋氏的股份。”
“你想我帮忙查背后的买家是谁?”
宋思言冷笑了一声,“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我只是突然好奇,当时是你提议要推阿禮落海的。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老天开眼突发神迹,一个本该从海上消失的人回来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宋生,”商商直视着他,“你手上有我捅刀直插心脏、及推人下海的视频全过程。如果你不放心,大可以将视频交给警方去跟进。”
宋思言盯着她看了一阵。又冷冷声问,“你进来是有什么事想讲?”
“过几天的集团成立周年晚宴,会被邀请到场的传媒记者我都已经筛选过。但有几位宾客身份比较敏感,我想请你做最后确认。”
秘书却又突然冲了进来,“宋生!有几位警察先生在外面说想请你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然而领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探坤之前专门向他说起过的那位杜Sir。
“是关于上个礼拜谢诗慧小姐在发布会中提到的二十年前那单车祸事件,需要请宋生你配合调查。”
宋思言将西装的扣系上,交待秘书说,“联系律师楼,叫所有得闲的大状同律师全都过去。”
但没等抵达警署,宋思言已在车上接到大状的电话,“宋生,到了这个境况,我劝你实话实说,尽可能态度良好地配合调查。”
“你在放些什么屁?”宋思言克制着声音骂。
“宋生,有些事情,见好就收;有些局面,适时而止。”说完这句大状便将通话挂断。
宋思言一瞬之间记起外婆的说话,“当初他要立功要上位就只有任由宋家差遣,如今人家是什么职位?你四处挑火头,他还会买你的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