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商沉默了很久,再不肯讲话。她不停擦拭自己的鼻孔,只觉鼻腔内充满血腥味,可分明手指上次次都是干爽白净的。
是阿广的血。是宋思禮的血。
她对这种气味并算不上陌生,但却是第一次这样害怕。
尤其是宋思禮的血,带有一种新鲜、和煦的温度,从她手指上流过,带着电流一般,令她的全身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当时应该是肢体麻痹的啊?为何还会另外有知觉?另外觉得更痛?
再仔仔细细回忆,更像是那些血液唤醒了她。
商商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当时那把刀有多长?多宽?多利?竟然记不得了。
怀安问得对,她是如何下得去手的?只记得属于商葶的那只发夹如同魔咒将她紧紧箍住,她的脑海神经再顾不得其他。好不容易距离当年的真相仅一尺距离,叫她怎么放弃?
这种持续不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令她作呕;她亲手捅下那一刀的记忆令她作呕。她俯身趴向床边,又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怀安吓了一跳,扑过去扶她,一只手掌在她后背脊骨上轻轻地往下顺。“怎么回事啊?从刚才入院到现在你已经滴水未进啦,都还会干呕的?”
低头看到,商商的额头青筋直暴,眉头紧蹙,模样痛苦至极。怀安急得不行,又想去请医生过来,却被阿仁叫住。
怀安只见阿仁走到商商身旁,弯腰向她,温和小声地说,“我第一次令人见血的时候,事后也像你一样,恶心反胃,记忆挥散不去。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是迫不得已,宋思禮知道的,他不会怪你。”
“至于阿广......我们做得这一行,多少是做了心理准备的。阿广的太太还在广州,我已安排了几个兄弟过去接她过来,到时会再商议怎样替阿广办身后事。商小姐,你放心,阿广定会风光大葬!”
怀安便跟着听到,商商霎时间止住了呕吐,变作低声绵长的呜咽,混混沌沌地攒在嗓子里,如受万箭穿心。
“师傅!”
杜Sir终于等到徐叙迈出机场闸口。
“你没事就好了!”他迎了上去。
“多谢。如果不是你帮忙联络,我肯定没那么快脱身。”徐叙说。
“一世人两师徒,讲这些!”
徐叙脚步匆忙往外走,杜Sir又追上去截住他,“阿广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证实是因重伤失救而死。”
见师傅停下脚步,知道他心底难过,又接着说,“听说仁哥已派人接嫂子过来。阿广的身后事有任何我帮得上的地方,尽管同我讲。”
“又不是葬在浩园,不必了。”徐叙却说。
杜Sir听出话里带着怒气,只能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说一句,“我知你这口怨气咽不下去!”
“你觉得阿广出事、商小姐被关在艇上都是警队没能及时过去帮忙的原因。但是师傅!你是从警队出去的,你知道警方做事是须依足程序的!”
徐叙猛然转身,眼神已不再平和,“我去西班牙之前交待过你,商商一定会趁帆船赛的时候上艇,叫你派人保护好她。所以你口中所讲的程序是指什么?带来什么后果?”
“那你呢?我当初进警队跟你,你是一个有理想、有原则的警察,同级之中无人及你!但是现在呢?你为了帮商小姐报仇,将原则、底线摆在哪里?”
“且不说当时出事是在公海,我们没有执法权。就单说上艇这件事,你同我之间一早商议过的,我们都觉得太过冒险,甚至可能是个圈套!但是商小姐不听,执意上去!根本阿广出事就怨不得其他人!”
徐叙发怒的样子杜Sir不是没见过,尽管这些年来他在警队直线蹿升,在这位师傅面前也只得认低威。如果徐叙仍留在警队,论功绩定是他的数倍。
他听见徐叙问他,“我托你保护商商,单单是因为你是警察吗?是因为你是警队明日之星吗?”
“商商上艇是很冒险,但是实事求是,你们难道一点都没有心怀侥幸期盼她真能搜出当年宋思言在美国斗车致人堕山的证据吗?你们为宋家开了档案,不靠商商,你们可以马上查出进展吗?”
对此杜Sir无可辩驳,只低低地应了一句,“宋家在警队有人脉,想要连根拔起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阿广的死,不该算在商商头上!”徐叙打断说。
接着他以手掌推在杜Sir胸前位置,“阿广出殡那日,你不要出现,警队任何同僚都别出现。宋家会派人去盯,我不想宋思言再起疑。如今你是兵,我们是贼,公开场合无谓搅合一起露面。”
杜Sir反拽住他的臂膀,“师傅,你再多听我这几句!阿广的死是个警示,对你对我都是。这口气你咽不下我同样咽不下!我知道你在意商小姐,我劝不住你。但是你想想,继续这样下去,这把火接着会烧到谁身上?是先烧到宋思言,还是你,还是商小姐?”
“真是值得吗?”
徐叙无惧又痛恨地笑了笑,“你从前问过我很多次,我始终未答过你,但现在我愿意讲给你听。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当年是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警队吗?”
“就是因为商葶的死。她出事那年,我还是个刚出学堂的小PC。车祸之后,是我第一个接到报案到现场的。”
杜Sir的手从他臂膀上松开,面相一瞬凝结。
“出到现场,我已经猜到事情并没有涉事人说的那样简单。但是当年我职级有限,经验不足,我只能相信上级与同僚的判断,只能相信我被灌输的所谓真相。但我心底一直记得这单事故,我决心将来等我坐上高位会再重启调查。”
“后来我做出成绩了,我向上爬了,可我仍然看不到真相,反而越来越迷惘,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你有原则,坚定意志,我尊重你。但我的信念同原则,在很多年之前已经转变了。你叫得我一声师傅,我不期望你拥护我的每个决定,但是接下来,你也别想阻我要走的路。”
徐叙穿着一身长风衣,步伐迈得很急、很大。杜Sir在下属眼中成日风风火火,却突然自认已追不上他。
宋思禮发了一个很长很长、令他十分疲累的梦。
梦中浸染血色,他依在商商怀抱,感觉到她的皮肤冰凉,滴在他脸颊上的眼泪却滚烫。
商商始终无法下手,手执利刃,一时紧握,一时又放松。她的呼吸深重急促,精巧的鼻尖皱起,眉目之间始终无法舒展。
他往上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原来是那样的纤细,令指尖相碰出来的圆圈内尚有很松的余量。
这样瘦弱的女人,却被推至绝境,逼得她不得不硬起心肠。
他想开口对她说,“下手啦。我不会怪你。”
“只管下手啦。”
可他讲不出口,梦中的他浑身似乎灌铅,连嘴唇都很难张开。
于是他只能牵着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向自己。并用另外一只手在自己的左胸位置点了两下,“就是这里了”,他以此告知她。
可她的神情分明是在说,“我不想的。我不应该。”
他是如此着急,以致双眼太用力而发胀。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她。
“其实我同你原本应该十分般配。”
“如何能不般配呢?我同你都是顶替了其他人的生活,进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轨迹。从此你就是商葶,我变作富豪家的少爷仔,人生际遇从此翻天覆地。”
“但若非如此,你我又如何遇见。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你,可能我的新身份从来不令我如意。遇到你,我才觉得我的人生有新的欢喜。”
“你以实现往生者的遗愿为职业,是因为商葶同养母的冤屈抑压在你心底多年不能散去,你再不愿见到死后不得安乐的良善之人。那我可以成为你的客户吗?可否就由你来实现我的遗志?”
商商哑声哭泣,双肩发颤。识得以来,他还从未见她这样伤心。她习惯将痛苦隐匿在他安慰不到的地方。
梦越来越沉、越来越灰。他感觉自己仅剩一口力气,可心中说话还未能倾诉得尽。
“应承我,不要自责。一切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你的错。”
“应承我,你已做了最好的抉择。能走到现在,你已踏遍荆棘,即使满身是刺,那也从来不是你的错。”
“应承我,无论如何,别穿上那套寿衣。黑色虽然也靓,却始终不够衬你。”
梦的最后,咸腥的海水味漫过他的脸庞,淹住他的鼻口,灌满他的鼻腔。
他渐渐渐渐往下沉,仿佛陷入另外一个世界。霎时间,他疑心自己已进入轮回,或是下一世。
他恐慌不已,瞬间恢复了力量,拼尽全力往上攀,往上游。
他不要下一世,就要这一世,只要这一世便够。
同她已分明经历过百年的轮回,陈居士讲过的,他同她是百年难遇的将士与谋士,相辅相成,彼此相依。
若这一世不再见她,下一世也没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