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续不清,断不开,纠缠不休。

在澳门做司警的时候,同僚们各个都知,探坤虽说办案能力优秀,却实在为一样物品所累,酒。

似是从基因中带来的,他家中阿爷爱酒,阿爸贪酒,到他这一辈,几乎日日酗酒。尤其是在爱妻离他而去之后。

越想忘,就越忘不了。越忘不了,就喝得越多、越猛、越凶。直至神志不清,每时每分浑浑噩噩。

还没被从警署开除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为宋家做事。宋家祖上在澳门发迹,根基深入,人际网络遍布各行各业,总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被开除之后,为宋家办事就更加拼命,皆因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而也只有宋家才可以付得起比警队多出许多倍的钱。

他坚信,当年妻子离开,不过是嫌他的工作没日没夜却收入平凡。而她后来奔赴的那个男人却有名有望,可给予她安逸丰厚的生活。

这些年来,他对宋家的忠诚起初是为钱,后来是因为帮忙办的事到头来也成为了他被掌握在宋家手中的把柄。

所谓人生际遇也就是这样,续不清,断不开,纠缠不休。待他想脱身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天夜深,他又饮得烂醉,连直行走路都成问题。但是已经形成多年的警觉尚在,一进屋,已经嗅到对于他来讲一股比酒精还浓烈的味道,是平常人未必知道辨别、可却是他却十分熟悉的。

那也是他此生最害怕、也最忘不了的味道。

月光之下描着一道男人的影子,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安坐于他平时用来伏案办公的椅子上,此刻已转向面对着他进来的门口。

“开灯啦!反正我想你都已经猜到我是谁了。”那男人说。

探坤扔了手中的酒樽,若就用这物件来对付面前的男人只会是笑话。点起的灯光不算明亮,虽明知那男人的模样,这一霎明确地见着了,却不由得内心瘆得厉害。

“你是知道的,如果我有命返来,一定会来找你。你安排人在西班牙埋伏我的那日,不是我的忌日,就是你的倒数日。”

探坤唯得深深叹了口气,竟将那些酒气大多都抒散了出来。对着顶上那盏灯无力地笑了笑,“呵!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知道得太多,做得到的又太少,此时此刻才会只能这样面对你。”

“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徐叙从影里走出,站到灯下。他脸上的结痂还未掉落,身上的伤也未来得及治愈。可他独身前来,未带任何一名手下,就连拎在手中的那只棒球棍都是进到这间屋后随便拿起的。

摇摇头,他回应探坤说,“不,不可以。我不准许。谁敬我一尺,我敬他十丈!谁伤我珍重的人一分一毫,我会还他千倍、万倍!我做人向来如此,你不是第一日识得我,应该记得的啦?”

徐叙是在听说探坤在商商去宋家墓园那天晚上在门口出现后才记起,许多年前,他曾与澳门司警合作办过一件大案,实实在在地将一位在当时看似绝不会倒下的铁狮子扳倒了。

当年那一仗,是靠不要命、死咬着目标不松口的徐叙打赢的。

那时探坤不过是初初加入司警的无名卒一名,连让徐叙留意到他的资格都未够。

他不记得探坤,可探坤却从来没忘记过他。当发现守护在商商身边的男人正是当年的勇探时,探坤第一次不顾指令劝阻过宋思言。

“你想让我怎么还?”探坤此刻连往两侧抻长手臂都感觉疲软,死气沉沉地问徐叙。

“我想叫你做的事,凭你的本事还做不到,也不敢做。但没关系,反正我也只需要你作我的信鸽帮我传话就好。”

“你告诉宋思言背后在警队的内应,我知道他职级很高,自认地位不可撼动。但我徐叙当年从警队退出的时候已不是平常警员一个,你叫他尽管回忆一下,我仍在职期间曾参与过哪些案,又熟悉其中多少细节。”

徐叙绕到探坤身后,从旁一棍击碎了探坤完好无疾的那一边腿的膝盖骨。

当他跪下,就感受到徐叙弯腰下来,狂如丧徒的气息覆压在他头顶。“你同他讲,我徐叙如今是亡魂索命,你叫他就在阳间等我。”

宋思禮突然醒过来的时候,一口接着一口、赶急赶忙地深深呼吸。仿若才刚从海水深底爬出水面,终于得见日光。

而当他侧过脸,只见面色红润、生鲜活猛的龙少正手捧着一颗水蜜桃,才刚咬了一口吮着汁。

见他‘回魂’,龙少如同枯燥无味的电影终于看到收尾,“好喽好喽!总算是睡够知醒喽!”

等他按铃叫来医生,宋思禮才从四周环境中渐渐辨别出,他此刻是在全港收费最昂贵的私家诊所,也即是龙氏名下数不清的投资其中之一。

龙少听得医生说,死过翻身的宋思禮身体状况比预期中良好,可见他重伤之下生存意志很强。

“明明手握那么大的家业,换作是我同样舍不得死啦!”龙少在旁开玩笑说。

“不过!”医生却又提醒,“未来至少半年之内,一切行动尽可能慢得就慢、稳得就稳,切不可操劳。尤其被捅伤的那条腿将来还能否正常行走,最紧要就是看这半年时间了!”

“放心啦医生!我雇几个壮丁抬一顶大轿专供他进出!”龙少又说。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出去了。

龙少这才回头看向床上病患,换了正经神色,“也算是你命硬,这样都死不去!既然如此,往后就再不必与那崽子客气了!”

见宋思禮脸色阴郁更甚昏迷期间,龙少不服气地又问,“你不是还当自己是宋家人吧?还未知醒啊?”

谁知他的思维已先一步进入下一个阶段,指示龙少说,“你联系秦爷,就说是我的意思,叫万氏将宋氏踢出工程以外。”

龙少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斗心未灭!那就好,不枉我为你奔走一场!”

“不过你们同万氏之间是签了合同的喔!不怕赔订啊?”

“放心,到时宋氏一定不敢张扬,只能硬吞下这个哑巴亏。当初合作的时候,宋思言手下有个工程监理违背合约在先,换掉了万氏指定要用的建筑材料之一。你透露给秦爷听,他自然有办法证实。”

龙少又是一愣,不禁叹他本事,“原来你早就防了一手!”

“不过,你这样做,只会令宋氏亏损一大笔。等你出院想回董事局的时候,那班叔父就未必肯再答应了。”

谁知宋思禮似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我人都已经死了,还回董事局干什么?你不是蠢成这样,将我被从海里打捞起来的事讲得人尽皆知了吧?”

龙少登时火起,又不知为何情不自禁地体恤他还是个重症病患,“放心啦你!除了你们原本那帮人,另外谁我都没透露!我都还要咨询我的律师,到底我前几日出公海是否算是非法打捞!”

接着龙少嘴里又念念有词、自说自话一般,“话说你那个御用风水师又的确厉害,竟然算到你会在海上出事。还叫我们放弃搜船,直接扩大区域去水里捞。有他傍住你,不怕没有天助啦!”

宋思禮却问,“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神情如同是嫌他碍事。

“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那位你从我手中撬走的前女友、你的前未婚妻开口叫我帮你!她说宋思言恐怕是布局等她上艇的,又猜到你一定会追过去,怕连累你,叫我多雇几队水鬼等待喔!”

宋思禮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龙少的双眼,“那段视频......不是完整的......”

龙少垂了下视线,声调沉了下去,“我听说了。其实在我这里,当年斗车的事早就已经有了定论。我不需要视频用来佐证,我要的是相应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宋思言正坐在宋氏顶楼的办公室里,从这里望出去的视野确实最好。哪怕只是矮上一层,不一样始终是不一样。

好在,如今他的视野里都已经再清晰不过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同他争了。

很奇怪,明明不过是取得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感觉为何如此爽快呢?反令他像个觊觎他人之物的小人终于得了志一般。

这时秘书匆匆进来告知,说是宋家大宅的管家打电话请他尽快回去。

“说是大宅中出了事!还有......还有其他物业也有相同的问题!”

宋思言脸上的表情十分之不耐烦。不得不说,至从解决了前几日的难题之后,其他所有问题于他来讲都俗不可耐。

万般没想到,车一驶入宋家大宅闸门,管家诚惶诚恐等在门口,待他下车才跟在他身后回去屋内,途中一句话不敢开**待。

宋思言进门见到,如同被重新漆过一层一样,目光所及之处每面墙、每扇窗、每件家具,都被染上血红之色。整间屋充满一股瘆人的味道,沁得人毛孔被迫一个接一个地张开,再到被灌满。

“少爷......”管家不敢直视宋思言的脸,只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么大的范围......恐怕不会是人血......”

宋思言却接着听见一阵疾步过来的声音,便回转身去看。探坤拖着一条腿,看样子他的腿疾似乎重过往常。

“是鸡血!”他望着宋思言身后的一片片红,惊惧地眨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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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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