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这是她主动贴近他最近的一次,他听到了。

商商怀疑是那些含了药的雾气令她的肌肉都麻痹了,才会忍不住滑落眼泪。

她见到发夹被宋思言拿在手中把玩,它是那样脆弱、无辜,轻若无物,仿佛轻轻一捏就有可能碎。她的五脏六腑也都跟着一起疼痛不已,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或是故意,就将它跌在地上破裂了。

她之前猜得对,他不单止在记忆中反复回忆那一幕、欺凌那时毫无抵抗能力的商葶,还保有属于她当时的物品,将它视作战利品。

“你不是人......”

“你就不是个东西!”商商狠狠地唾骂他。几乎使出全部力气,却感觉身体跟不上她的愤怒。

“你不用管我是不是人,是个什么东西。你只需要答我,你同不同意我提议的交易。”

商商勉强地起身,试图朝他走过来,“把发夹给我!”

“给我!”

她扑了个空,宋思言轻松便闪开了。

“你当心啊!”他冷笑着看她,“站都站不稳啦,你以为你自己现在还能有什么攻击力吗?”

“我知道,你好打得嘛!所以我不就专门请了一个特级的打手来对付你喽!真是说起来,我发觉我在你身上实在花费了不少心思,远超过我应付从前那些女朋友啊!”

“我再讲一次!”看宋思言的表情,他的耐性已快耗尽,“你解决我的问题,我就答你的问题。你想知道商葶那天怎么上车的?怎么发生车祸的?得!统统告诉你!”

“哪怕我再豪爽一些,将她当年是怎么求我放她走、让她下车的情景都讲给你知道,都没问题!”

商商如受尖锥锐刺,心头涌血。她其实从来不敢细想那天发生过的事。到底商葶跟他在车上待了多久?那架车驶出了有多快、多远?她有没有尖叫过、哭喊过?车祸发生之前,她是否已经感觉到自己会遭遇不幸?

原来她是有求过他的。

她一定是极度害怕,惊恐不已,哭着一遍遍求他停车,让她下去。但他不听,还额外加速,直到整辆车几乎撞毁。

商商记得养母说过的,商葶胆小,从小怕黑、怕人多、怕刺激的事物。就算是去游乐场玩,她都不肯尝试那些快一些的设施。她是多么珍惜与亲人在一起的时间,最爱是在家中玩耍,依赖在妈妈怀抱。

宋思禮的眼睛跟着痛了,发红发涩。他看着商商,明明缺乏力气,却倔强地将自己支撑着站在那里。她要维护商葶,所以不肯在宋思言面前露怯,不肯躬身屈服。

可是分明她已经心痛到浑身发颤了。

“你想我怎么做?”他听见商商问。

宋思言惊喜不已,脸上现出狂妄又疯魔的笑。他转身打量着宋思禮身上的刀伤,嘴里念念,“我这个细佬从小就很坚强,同绑匪一齐生活了好几天都毫发无损。就这两刀,要不了他的命,于他实在是太轻松了。”

“我真是很想知道,到底我细佬一直以来是凭借什么底气,令他堂而皇之地在宋家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不怕我们的阿爸,也不怕我这个哥哥。”

“究竟是不是因为出身太低微,所以眼界太有限,才会不知怕?”

他猛地对向商商,“我想你今日就帮我验证一下,我细佬到底去到什么境地才晓得怕。死,他怕不怕?”

商商见他又将刀把递给自己,便伸手接了过来。她手掌的力度不够,握得不够紧实。刀尖染过血,就垂在她身旁。

“我给你两个选项,一是,你可以留他一命。但你要选他身上最痛的部位捅下去,一刀,两刀,三刀。不够就再捅更多刀,直到他害怕,求你停手。”

“二是,如果你怜惜他,你可以选择一刀了结他。如果你下手,他应该不至于挣扎得太厉害的,对吗?”

“是不是只要我选了,你就会将当天的事连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告诉我?那只发夹,也会还给我?”

“当然!我说话算话。”

嫌商商的眼神还不够决绝,宋思言继续游说她说,“其实不论怎么选,你都已经得益了。你人在我艇上,还是你自己主动上来的,我可以不让你下去的。”

“比起当年的商葶,你有得择,已经是好命了!”

“我选第二种。”商商终于答他。

宋思言便伸手做了个悉随尊便的姿势,退身让开。

商商扶着墙,缓缓走到宋思禮面前,轻声说,“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你不怪得我。”

宋思禮看着她更靠近了些,又慢慢蹲下,整个人在他面前似乎触手可得。

他探出手,想抚摸她的脸庞,却被她捉住,又往下按,“我保证,会很快,你不会很痛苦。”

她的手在他的左胸位置探索,渐渐选定了一处,抬眼看他。宋思禮的目光始终温柔,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摁在自己胸口,神情似乎是在帮她确认,“就是这里了。”

他终究还是令宋思言失望了。他眼中并没有丁点儿害怕,只有不舍与爱怜。

心痛商商的夙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得偿。心痛她往后还会日日悔过,为自己伤害了无辜被牵连的人。

她根本是心善柔软的女人,即是对囚禁过她的仇敌都尚且体谅,若双手沾染上其他人的鲜血,她的良知又如何肯放过自己。

看似有得择,实则没得择。一个大男人同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细路女相比,该救哪一个,救得了哪一个,她没得择。

“别痴缠啦!你们两个当在我艇上谈恋爱啊?”宋思言不耐地催促道。

商商于是轻轻贴在宋思禮耳边,“再见。”

宋思禮认为,是刚才吸入的药量实在是太足够了,令他的头脑麻木,只剩心口疼痛。他低头看,那把刀插在距离他刚才那处刀伤两三厘米位置,新鲜的血就好似一朵盛放的花,在他的胸口洋溢。

是这样漂亮、同热烈的颜色。

他脸上泛出不自知的笑,慢慢阖上眼,额头枕在商商手臂上。她以侧脸挨向他的头发,闻到上面有种清爽的木质香味。她从前未发觉,原来这样好闻。

“我不想的......我不得不做......”

这是她主动贴近他最近的一次,他听到了。

“我没看错你,你果然够狠!”宋思言站在商商身后。见到宋思禮青白的面色,几乎已经发灰,令他感觉周身舒泰,颅内兴奋不已。

“商葶......”他开口说。

却被商商打断,“等等。待我先处理完另一件事。”

“什么事?”宋思言警觉到。

商商站起身,眼神寒似冰刃,“你不是打算就让他这样留在你的艇上吧?最后终归是要靠岸的,到时你打算怎么处置?”

“你有好的计划?”宋思言觉得甚有趣味。

“你不怕被查,我怕。我不想靠岸之后还要收尾。除非你也不打算让我上岸。”

“怎会呢?”宋思言笑,“你我现在是可以彼此分享的人了!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件杰作,是你帮我完成的!我当然会送你上岸,留你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只有你才能跟我分享这个杰作、这份乐趣!”

“那你就要让我处理完这件事。”

商商仿佛霎时间恢复了力量,她不顾一切抬起宋思禮的双腿将他往外拖,往顶上抬。连自己摔倒也顾不上了,眼神发恨发狠,势必要完成这件事。

“你想干什么?”

“我要丢他下去喂鱼。”

“你舍得啦?”

“舍得?”商商不屑地笑了笑,“我有什么不舍得?”一边继续往外拖,一边愤愤地讲,“我今日上艇,完全拜他所赐。是他误导我,说你平时不回大宅住,其他物业也都是用来安置女人,你真正过夜的地方就是这艘艇!”

“是他讲给我知道,说你专门用Vincent的名作这艘艇的名字,让我以为你只会将同Vincent斗车的视频收在艇上!”

“如果不是他在中间耽搁、搅局,我或者一早就能达到我的目的了!原本假装同他订婚,我以为会将进程加速,结果呢?结果就是间接令我中了你的圈套!”

“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劝我收手、劝我不要再查!我知道,他现在是上市公司大股东嘛,凡事要以宋氏利益为先嘛!他不认可你这个大哥,但是他还想继续保有宋家的名声嘛!”

“所以我有什么不舍得的?是他害我的!他今天这个结局是自找的!生前累我,难道死后还要继续连累我?我情愿将他丢下去喂鱼,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商转身,望见一片辽阔无际的海,四周寂寥,好似天都在为她让路。原来下起雨来了,海上的风浪不算大,却突然间令她眼前一阵眩晕。

海那样大,都装不下她的愤怒,熄灭不了她的怨恨。

宋思言犹豫了片刻,向随从打了眼色,两个随从便出来,帮商商一齐将宋思禮抬上船尾。

商商的体力毕竟还未恢复,脚上发软,被台阶绊了一下,生生跪地,脸扑了下去,侧头见到闭着眼的宋思禮,原来他右边脸颊上有颗痣的,她如今才留意到。

其中一名随从屈腰下来打算将他抬起,商商却疾速爬了起身,双手铆足了劲,将宋思禮从围栏下的开放处连滚带推地丢了下去。

扑通一声,是他坠海的声响。

海那样无边,瞬间便将他吞没,连那些血迹都很快荡漾不见。

他会觉得冻吗?她在心底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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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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