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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与商商想象之中不同,整张脸又瘦又黄,双颊凹陷,双眼无神,讲话时视线毫无章法地左右乱飘。
她似乎是有皮肤瘙痒症,不停地换手抓另一侧手臂,皮肤上一块一块,不知是淤伤还是因为经年累月被她抓烂的。
她不肯回应商商的眼神,通话时商商问一句她答一句,似乎隐隐有些什么令她十分畏惧。
“你同杜Sir说,当年宋思言同Vincent斗车有录制比赛的习惯?”
“是。”
“那Vincent出事那天呢?也有录制吗?”
“有。”
“除了赛道上的录制,驾驶位的角度也有吗?”
“都有。”
“视频现在在哪里?你手上有备份吗?”
“没。”
没等商商问下一题,Eva又自顾自说,“言少有。”
“宋思言手上有当日的视频?”
“他会经常打开看。”
“你是说,有关当日Vincent赛车出事跌下山崖死亡的比赛视频是在宋思言手上,并且他会经常打开看?”
“会令他兴奋。他每天都会看。”
徐叙不大信,又问,“据我所知当时Vincent开的车冲下山崖后起火爆炸,几乎整架损毁。照理安装在车内的摄录机也应该损坏了,你确定宋思言有当日的视频?”
“卡没有损坏。”Eva简略地回答。
画面中她所在的位置景色空旷,她的头发不时随风吹起,似乎是在海上。她总是顾盼着四周的动静,浑身姿态充满戒备。
商商又向她确认被宋氏开除的事。
“是宋老爷决定开除你的吗?”
这时画面中的天色突然黯淡了许多,似原本露天的环境霎时间又变作室内,Eva的神态变得冷静下来,听见问话就看了商商一眼,然后垂低视线,似乎思考起她的话。
“我被调去做秘书,被他发现我返回香港了,就叫人事部解雇我。”
“他知道你陪宋思言赛车的事?”
“他不钟意言少赛车,但言少从来不听。”
“宋老爷也知道Vincent是在同宋思言赛车的时候死亡的?”
“他警告我不要将那时的事说出去。他说一切都是意外。叫我离开香港,不要再回去。”
“宋思言知道你曾在宋氏工作过吗?你被开除的时候宋思言是什么反应?”
“他还在美国。Vincent出事之后我们已经没有联络。我是无意中加入宋氏的,刚好那时他们集团在请人。”
“即是你在宋氏工作期间同宋思言没有打过交道?”商商反复询问。
“他不知道我在集团。”
“Eva,”商商语气十分凝重严肃地叫她的名字,令她的目光望向自己,“Vincent出事那天,你在现场?”
“我在言少车上。我坐副驾。”
“那Iris呢?Vincent当天是独自在车内的。按照你们比赛的规则,如果Vincent的副驾上不带人,宋思言不是同样也应该不带人吗?”
“言少同Vincent输赌,说他新调试过的车可以轻松甩Vincent的车半个圈。即便他带着人同不带人的Vincent比赛也一样会赢。”
“Vincent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他同言少都很在乎输赢、斗心强。言少当众挑衅他,Vincent怒气攻心,即刻答应同他斗。”
“我再问一次,那Iris呢?当时她同Vincent还是恋爱关系,她也没怀疑吗?”
“Iris喝多了同言少过夜,被Vincent知道,两个人因此分手了。女朋友已经输给人了,斗车他必须赢。”
商商心底一凛,她还不知道原来Iris之前当作闲话提起的同言少发生过一夜情,竟然是引致Vincent接受那场斗车的原因之一。
“Vincent出事的时候,你同宋思言就跟在他的车后面?”
Eva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又将目光避开,连咬了几下嘴唇,显得焦躁不安。
接着她回忆起,“言少同Vincent的速度不相上下,一路竞争,终于过了一个连环弯后,Vincent爬过言少头,快了两个车身位......突然他的车开始打滑,然后轰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车已经在赛道上消失了......”
“言少将车停了下来,我看到路边的护栏缺了一段,才意识到Vincent的车已经跌落山去。我开始大喊,发狂地推言少下车......我想打电话报警,但却找不见我的手机在哪里。”
“言少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推开车门。突然一阵火光从山崖下升起来,接着又是一阵轰隆的响......整片车窗前面都是红色的火,就像山火烧起来了一样。我不时地喊叫,想挣脱言少的手。他扇了我一巴掌,说有火是因为Vincent的车爆炸了。”
看她的眼神,似乎已开始涣散,人似木偶机械地对话。徐叙示意商商,抓紧问最关键的那几个问题。
“Eva,我需要问你,Vincent之所以出事是与他的车刚刚经过改装有关吗?”
“根据当时警方的验证报告,是,他的车在行驶之中突然失控,令他在出弯时无法控制刹车和车速。”
“据你所知,言少有买通当时负责帮Vincent改车的技师吗?”
Eva却答,“那技师从那天之后就消失了。”
“你认为他的消失有可疑吗?同言少有关?”
“警方说,Vincent的尸体被烧得漆黑,很难被从车里拖出来......他的头骨同方向盘紧紧黏在一起,无法分离。”Eva又一次没有直接回应商商的问题,而是定定地盯着一处,自言自语一般地讲起。
商商认为回忆这件事的过程已渐渐令Eva的神志开始溃散,只能暂且先放过这个问题,又问起录制的视像。
“Eva,你说言少经常会看Vincent出事那天的视频?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看?”
“他请我们一班朋友去他别墅内开派对,到半夜的时候他不见了,我到楼上去找他,看到他坐在卧室里,一边饮酒一边看着屏幕上......整幅画面都是火光,是Vincent出事现场......”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看吗?你发现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他在笑,是胜利的笑,满足的笑......他同Vincent斗车,很难彻彻底底赢一次。Vincent的家世远不及他,却总能轻松赢过他。有时言少提起Vincent,恨得眼神发狠......”
“他在回味。”商商小声同徐叙说。
徐叙又问Eva,“出事那天你在副驾上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的地方吗?和平时斗车不一样的地方?”
Eva忽然抬起视线,眼神很深很深地看了过来,却不是在看徐叙,倒似乎是锁定在他身后。
“那个连环弯,言少是可以赢的。出弯的时候他突然放慢了速度,Vincent才刚爬过他头,就冲出护栏堕了下去。言少似乎预感到他会在那里出事,故意让他跑在前面。”
说完这句,Eva开始对着视频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还不时跺脚。她起身跑开,又冲回镜头内,对着商商和徐叙扮出鬼脸。商商于是能清晰见到她眼下两块青色,眼内血丝密布。
接着只听得‘啪’地一声,如同突然断电,视频断开连结了。
商商很忧心,她疑心Eva话里的可信度。徐叙告诉他,根据杜Sir目前查到的,Eva近来有在精神科诊所接受医疗的记录,或许她的话确实不能全信。
“至少,杜Sir认为以她目前的状况,就算日后传唤她到香港出庭作证,她的证词也很大不可能不被接受。”
“但我必须要亲自验证一下。”
“你是说那段视频?”
“是!如果宋思言手上真的有Vincent出事当天的视频,里面很可能有证据证明那天的意外是人为的,是车被做过手脚的问题!”
“这么关键的证据他不会轻易被你找到的。”徐叙担心商商会太激进。
“我必须要找到!这可能就是唯一的证据!”商商变得激动,“商葶的车祸缺乏证据,邝秀瑛有精神科医生的证明,警方不可以将她的行为同宋思言联系在一起,他做的每一件错事我们都缺乏证据!或者Vincent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连当作日常居所的游艇都可以用Vincent来命名,他一定是非常在乎同Vincent之间的输赢!Eva虽然看来神志有些失常,但她说宋思言经常会看比赛的视频这一点我认为很大可能是真的!在他的记忆里面,Vincent的死可能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Iris也讲过的,他视Vincent为宿敌!”
“你想去他的艇上找视频出来?”徐叙问。
“我必须去找,必须找出来!”
徐叙却说,“我们之前分析过的,关键的证据宋思言都不会随身携带。游艇虽然私密度够高,但是始终空间有限,且易受自然环境影响。虽说我们必须上艇去搜,但我不想你将所有期望投放上去,万一到时真的什么都找不到......”
商商摆着头,她的神情越来越慌、越来越痛。徐叙试图伸手去扶她,被她后退着躲开了。
“我只是不想你冲动误事,反而被宋思言抓到把柄。很可能他已经设下埋伏就等你过去......”
“如果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味商葶的死,怎么办?”商商红着眼问。
徐叙霎时间彻底怔住。他痛惜商商,却始终无法完全比拟她对商葶的感同身受。
“如果他脑海中一直记得商葶死的时候的画面,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反复回忆、品味,当她的死是自己人生的杰作,日复一日地在记忆中欺凌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