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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爷在餐厅的包厢等待着客人到来。
他已事先叫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特意支走随从同侍应,静静地以暖水冲洗着茶杯,一只,又一只。虽手势平缓流畅,心却始终定不下来。
终于,侍应轻轻敲门,那客人到了。
“都快二十年未见了吧?”秦爷先问。
客人在他右手边坐下,中间隔开的距离可容纳至少两个座位,两人之间称不上亲近。
“是啊。上一次见面,应该也是在这里,这间房。”客人说。
“时间真是走得快,一眨眼,我希仔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这个做阿爷的倒是一把年纪还在苟活着。”
“走的人已早登极乐,却难为留下来的人苦苦挂念。”
“居士,且原谅我二十年前出言莽撞......”
“唉!”陈居士摆摆手,起身帮秦爷添茶,就当作言和,“希仔当年那么年幼,我身为外人都痛心疾首,更何况你这个做阿爷的。情之所至,不过是言辞激烈了些,我若连这个都不明白,这么多年就枉为人了。”
秦爷不禁深呼吸一口。每当提起希仔,都令他心如刀割。希仔是遗腹子,说秦爷视他为命根都不为过。只可惜,希仔未足月就出世,天生体弱多病,心肺功能很差,动辄就喘,严重时还会瞬间失去意识。他在生那六年,也令秦爷挂心得厉害。
最令秦爷心痛的是,当年他的御用风水大师,即是陈居士,为希仔批过命,断言他不会活得过六岁。
“那时你说希仔是在劫难逃,我不信,不肯信。我秦天耀在商场打滚了几十年,即使是经历Sars同几届金融风暴都屹立不倒,怎可能连个孙仔都保不住?更何况,我怨老天,已经夺走最令我骄傲的儿子,怎么狠心又将他留存给我的最后一点血脉都夺走?我一生捐款无数、行善济世,老天为何偏偏对我如此残忍?”
“哎!”陈居士也变得忧伤,“其实当年批希仔的命书的时候,我的心也很难受。他出生时我就一路看住他,护卫他。他那样乖巧聪颖,却偏偏劫数难逃。我这么多年帮人算风水以来,都算是看多了生死伦常,但对于几桩事却始终无法释怀,其中就包括希仔的死。”
“我希仔真是死得好惨!如果我一早知道最后他会以那样的方式走,我情愿他死在病床上,起码不会那样痛苦。我的心,也就不至于好似被刀割成一块一块。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是我过分狂妄,偏要逆天而行!上天是以希仔的死来令我得到教训,叫我学会敬畏老天。”
“秦爷......”陈居士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唯有尝试重说旧话,“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同你讲过,天神下凡,到人世间来渡劫历难,盼望终有一日能修炼得成返回天庭。希仔的八字虽四柱见阴,易受邪气入侵,但从其他特质上来讲,他都是远胜于一般孩童,是天人之资。你何不就当他是到凡间来历劫,与你一家是最后缘分,之后是受到天庭的召唤才不得不回归神位。”
“你从前也这样开解过我,只不过当时我实在听不进去。如今二十年光景过去了,再听你这样一番说话,我的心竟然安定了不少了。多谢居士!”
接着秦爷长抒了一口气,稍稍换了副神色,“其实今日请居士你过来,是有另外的事情想要拜托你。我知道你现在是半退休状态,得闲才帮人算一下良辰吉时。但是我想你帮的这个人应该与你之间的私交都不错。”
“噢?”陈居士十分疑惑。
“其实将所有事都摊出来讲,我又真是怨不得老天,希仔的劫难或者是因为我造的孽。”
“当年希仔病发,医生检查之后说他心脏已经衰竭,应尽早做心脏移植手术。我想尽办法寻一颗合适他的心脏,但是香港轮候的名单实在是太长了,我希仔怎可能等那么久啊!本来我都打定主意要将希仔送去欧洲,连诊所都预约好了。偏偏出发之前的那天我收到消息,有一位同希仔差不多年纪的细蚊仔出了车祸刚刚过世,心脏很适合希仔。但问题是,希仔不是排在名单首位的。于是......我疏通了关系,买通了医生.......”
“当年希仔做手术,是因为顶替了其他孩童的名次?”陈居士惊愕得扶了下眼镜。
“希仔的老豆已经是死得很冤枉了,在当时我怎可能不倾尽所有去救希仔?如果按照名单,希仔至少还要等上两三年,他支撑不到的!”
“手术很顺利,希仔也适应得好好,身体没有出现排斥的现象。我好开心!我简直觉得我从老天、从死神手中抢下了希仔的命,将来还有大把时间供我们两爷孙共聚天伦。谁知,老天的安排真是叫人意想不到,防不胜防!想必你后来也听说过了,希仔刚出院没多久,因为经过天桥遇到有人掷砖块,砸穿了头就这样离开我了.....”
平日的秦爷看来精神抖擞,这一刻却似足苍老虚弱的老者,声音不时发抖。
“更想不到的是后来。被希仔顶替了名次的那个细蚊仔的爸爸,因为害怕儿子等不到下一次有合适的心脏出现,心急想攒一大笔钱送儿子去国外做移植手术,一时走上歪路,竟跑去绑架龙老爷的孙仔......”
“结果认错人,绑走了阿禮!”陈居士这才跟上故事的走势。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希仔夭折的惨闻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接着他又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在宋氏听人讲,是有秦爷你帮忙铺路,阿禮才能加入董事局。你甚至不惜将你手上占有的宋氏股份押出来使他成为大股东。我还以为是你与这个后生仔聊得来,又看重他是个人才,特意扶持他上位。”
“也有这些因素在。阿禮的确是个人才,不论做人做事、还是营商的慧根,比起宋老爷的大仔要好出很多倍。但我也确实因为当年绑架的事对他有私心,平时格外关照他。”
“毕竟他被绑架是间接受我所累,我帮希仔争下那颗心脏,也就间接改变了阿禮同他阿妈的命运。当年我想过索性由我来出赎金,将他平安救回来。谁知宋老爷沽名钓誉,在电视上公开说自己会赞助那一千万,将绑架案变成全港关注的新闻。我不想被记者查到希仔顶替名次的事,就唯有打消代付赎金的念头。”
“得知阿禮平安获救,我都不知多庆幸。我希仔是好不容易才下的手术台,我连我的命都可以赔上都不愿意再做出任何事损坏他的福气。所以事后我就一直默默关注阿禮的生活,但我断想不到,最后宋老爷会将他阿妈娶进门,他也就成了宋家名义上的二仔。”
“最初那几年,我觉得阿禮进宋家也算得上是好事,总好过他阿妈日日在街市带着他捱苦。在宋家他最起码有靓衫着、有饱饭吃,可以入读名校,他自己又争气,应该前途无量。但渐渐,我听说了很多关于宋老爷的事,才知道他的为人自私小气、脾性古怪、喜怒无常、猜测无度。我担忧阿禮不是亲生血脉,在宋家日日做磨心!”
“所以之后,我匿名资助阿禮读的学校,从中学到大学,我都在背后做隐形校董,就是要确保他会得到足够的重视,不会再有欺凌绑架的事件发生在他身上。等他出来做事了,竟然是想开棺材铺,赚死人钱,我知道爱面子的宋老爷是一定不会支持的,于是我介绍过不少客户给他。”
“阿禮是个温和有礼、知恩图报的好仔,早慧却又懂得隐藏锋芒,也不枉这些年我对他暗自栽培。只可惜,他有个不知所谓、四处惹是生非的大哥!我得知宋老爷病重的消息,就知道宋思言一定会处心积虑地驱逐阿禮。即使阿禮无意同他争,他都不会令阿禮同他阿妈有好日子过。所以我决定帮他铺路,送他进宋氏,名正言顺同宋思言争。对付那种不自量力且会将人赶尽杀绝的二世祖,最好的办法就是强过他、斗赢他!叫他知道怕,知道躲!”
“你也可以讲......这些年来,某种程度上我可能已经当阿禮是希仔的替身。希仔的死教识我,要敬畏老天,敬畏命运,不要妄想自己可以控制所有事、支配所有人。老天给得了你最宝贵的东西,但也可以瞬间拿走。所以虽然这些年来我痛惜阿禮,却也不敢同他太过亲近。我也不想被他发现原来当年他被绑架的事背后有我的因素存在。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我可以做一个得到他尊敬的长辈,既能给他助力,也能为他铺定后路。”
秦爷看向陈居士,“我知道阿禮并不是格外信风水,之所以请你做他的御用风水师,想必是想借用你在围村的地位同势力。你可不可以看在我的面上、看在希仔的面上,助他争下宋氏的话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