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妃丽再三邀请苏芙枝与她同行,但出于某种别扭的心思,苏芙枝拒绝了。
“我忙的很,可不是你们这种每天闲的要死的家伙。”
既然苏芙枝说什么也不愿意,徐妃丽自然是不会强求的。
第二天在红英的陪伴下,徐妃丽和姜良玉动身前往循州。
他们这么一走,家里真是冷冷清清下来,尤其是到了中午饭点之后,傍晚饭点之前的时光,在绵长的蝉鸣声中显得更加难捱。
没有红英插科打诨,苏芙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前,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面前这本账已经来来回回算了三四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上门买东西,陪着她的两个伙计在下象棋,她站在两人身后看了一会儿,终究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嘱咐他们一声好好看着档口,动身到庄子里去。
李叔如往常那般在庄子里待着,前不久一群鸭苗犯了点病,李叔正忙着处理这件事情。苏芙枝知晓他忙得脚不沾地,便自己去隔壁那片新地看看。
正式开工后,工人们先把土地平整了出来,拨出来的荒草树木全堆在入口附近,如小山一般,等晒干之后用来生火。
庄子的构造图是早就画好了的,整好地之后便是给房子落地基,二三十个打着赤膊的工人挥着大锤,将石基打进地下,咚咚隆隆的声音大过蝉鸣。
人人都很忙,人人都有事做,除了某个四处游荡无所适从的家伙。
怎么会这样!
苏芙枝走到了一片清亮的水潭前,望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圆润明亮的眼睛中满是无所适从。
要知道在她被囚禁的十年里,她也从不这样。
她就像一只蜜蜂,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到什么地方去,在这朵花上辛勤采蜜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下一朵花的位置。
在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像这样让她迷惑、缺乏行动力。
这都是因为徐晏清!
如果不是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她的日子根本就不会被任何人扰乱!
对!就是这样!
苏芙枝嚯得从地上站起来,某种霸道蛮横无理的理由说服了她。
这一切超脱控制的意外发生都是因为徐晏清!
所以她要去找他算账!
至于算什么账,她压根没想清楚,只是本能的有一个声音让她去循州。
于是她便去了。
建州城和循州城相隔并不远,纵然苏芙枝是临时起意要到循州去,快马加鞭,在城门关闭前她总算是进了循州。
这里是亲王封地的中央,如京城对大乾而言一样的存在。
比起建州,这里更加繁华,也更加有规章,每隔十五步便能见到一位穿戴盔甲的兵士站在街旁——想必不用担心自己的包裹给人偷了吧。
苏芙枝默默想道。
她先找了家旅店住下,然后便后悔了。
她明明和徐妃丽她们说了不来循州,现在又巴巴地自己跟上来,这算什么?
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要是在大街上遇到红英她们,那她还不得被笑话死了?
而且她要去找徐晏清吗?
用什么理由和身份?
难不成说她是他的妻子?
更丢人了!
徐晏清走之前她还对人家放狠话说要和离的......
......
苏芙枝整个人瘫倒在旅店的床上,松软的被褥从四面涌上来裹住自己因为辗转反侧而露出的肩膀,在月光照拂下如玉石般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挣扎着坐起来,不远处的铜镜倒映出她呆若木鸡的神色——她叹了一口气,咚得重新栽回被褥中。
*
“红英姐,我们真的不回去吗?”
徐妃丽看着窗户外的景色,不免有些忡心忧忧。
来循州是红英的主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红英姐的主意要通过她的嘴来说,但徐妃丽还是答应了红英的“计划”。
姜良玉倒是有些眉目,她猜红英多半是想要给芙枝一个来循州的理由。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自从晏清走后芙枝一直心不在焉,偏生她性子刚强不是个低头的,晏清那人又是个榆木脑袋,昨天见来人中没有苏芙枝,他显然也是失落的,但又不肯表现出来。
两个这样的人指望他们交心,还不如指望月亮会掉下来呢。
红英带着她们出来,又过时不回,这不就是明摆着给苏芙枝一个来循州的由头吗?
只是——她拿起桌面的茶抿了一口——那芙枝也是个聪明人,能不知道红英的想法吗?若是知道,她还会来吗?
比起两人的各有疑虑,红英整个人放松地不得了。
猜别的事情她是外行,猜苏芙枝还不是一猜一个准。
她笃定苏芙枝不但会来,而且早就来了,也许正在担心会不会在大街上碰到她们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随意到大街上乱晃,以免给某人造成心理负担。
太阳高悬晴空,循州街市上人山人海,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芙枝捂着脸,颇有些鬼鬼祟祟地穿行在人群中,惹得街道旁的卫兵频频侧目。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就算抛开“夫妻”的名分,徐晏清借住在她家是事实,那她就算他的房东,房东到循州谈买卖顺带收房客的租,很合理吧。
她记得徐晏清供职的书院叫做太平书院,在循州西北接近王邸之处。
她沿着大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看见眼前高大的同庆门,行人明显减少,再捂着脸就显得格外不怀好意了。
她摘下面罩,在那些逐渐变多的卫兵之中走到了太平书院门前。
相当安静,几乎连麻雀的叫声都听不到分毫——果然是个适合读书的安静去处。
太平书院的牌匾下是洞开的大门,汉白玉的石阶延伸下来,旁边摆着一对石鼓,一排系马桩,看门人窝在门口的圈椅里,指尖挂着的烟斗反扣着,烟灰落了一地。
“老人家?”
看门人眼皮一跳,撑开耷拉着的眼皮,见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复又闭上双眼,“走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苏芙枝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毕竟她又不是这里的学生。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谁?”
“徐晏清。”
听到这个名字,看门人的眉头轻轻一抖,睁眼看了过来,“你是他谁?”
正是在这个时候,苏芙枝发现这位老人的眼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苍老,她感到有些诡异,“......他,家里人。”
看门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打量她很久,久到她差点就要骂人的时候,他走了,转身就进了书院。
一句话也没留下,既没说让她等着,还是让她走开。
“莫名其妙。”
她骂了一句,依然决定等一会儿。她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把玩着腰带上的流苏,将流苏分成三股编好,拆散,再编好,正当她玩得不亦可乎的时候,余光中忽然闪过两三道影子。
那些影子速度极快,苏芙枝抬头间只看见一堆肉的颜色和轮廓——像是有什么人在看她。
不过那目光中没有恶意,更像是好奇。
书院的学生?
她探探脑袋想要看的更加清楚,却见徐晏清从墙角处突然冒了出来。
他似乎很着急,步频极快,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沁着汗珠。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来循州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突然见到姑娘很意外,明明昨天红英还说你不愿意来呢——姑娘今日是特意来的吗?”
苏芙枝顿时有种被人拆台的窘迫感:“咳!怎么会?我像是那种闲的没事做的人吗?只不过是到循州来谈生意,忽然想起某个家伙,过来看一眼,顺便提醒你别忘了交你娘和你妹妹的房租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好吧。”
“......”
“......”
“......既然我的话传达到了,那我走了。”
“等等!”
眼看苏芙枝立刻要走,徐晏清一时情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等回过神来时如触电般撒开,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急切,“要不要去游船?”
游船?
现在?
苏芙枝抬头看看热的发白的太阳,现在去游船莫不是去做水煮鱼?
见苏芙枝面色犹豫,徐晏清连忙换了好几种选择:“爬山、骑马、看戏都可以!苏姑娘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啊,我是说如果不影响苏姑娘谈生意的情况下......”
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他恳切地想,却又不敢看着苏芙枝的眼睛,放在身侧的手有些局促地反复捻着衣摆。
“不是吧,军师居然惧内?”
不远的墙根脑袋挨着脑袋,全是这处秘营中的兵士,徐晏清文武双全又没有架子,短短十多天已经赢得了众将士们的心,平日里大家相处如同兄弟一般。
得知这位军师大人已有夫人,众人不止一次向徐晏清打听苏芙枝的事情,但徐晏清的嘴比天牢还严实,愣是没有被他们套出半个字,他们也只好从徐晏清日常的为人来猜测这位神秘的军师夫人是什么样的奇女子。
军师治军严谨,说一不二,想来其夫人应当是位小意温柔的大家闺秀。
但如今所见,军师在自家夫人面前似乎没有半点威风,而从夫人豪迈的站姿来看,此人也绝不是大家闺秀,倒是像极了市场上卖油的妇人。
徐晏清给出了众多建议,每一个都能让火辣辣的太阳把两个人烤干,她无奈叹气:“你要不要看看太阳再说话,这个天气能活活把人烤干吧?”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那姑娘有什么想做的吗?我都可以陪着姑娘一同去,当然,如果姑娘实在不想多停留了,也没关系......”
徐晏清微微笑了一下,垂下脑袋,颇有些神伤心碎的意味,显得无辜又可怜,这副样子分明是故意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嘛!苏芙枝自认为自己一眼看穿了徐某人的小九九,若换了别人,她早转身就走了,偏偏此时脚下如生了藤蔓般移动不得。
“......啧,麻烦,找个地方凉快的地方喝茶吧,这里热死了。”
徐晏清本来都不抱希望了,爹从前就说过他不太讨人喜欢,并仔细地教导他要如何“讨人喜欢”,当时的他不屑一顾,他觉得他不会特别喜欢谁,自然也不必希望谁来特别喜欢自己。
但现在他遇上了一个特别喜欢的姑娘,而且希望这位姑娘也能喜欢自己。
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每一次的尝试都显得笨拙而可笑。
但幸好,他所喜欢的姑娘宽容而美好,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他的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