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苏芙枝和徐晏清选了一处湖畔的茶楼,敞亮的窗户对着碧湖敞开,青绿的窗纱在湖风的吹拂下向着窗外飘荡,芙枝将窗帘收起来,目光落到对面那人的身上。

徐晏清貌似有话要和她说,明明好几次抬起脑袋,最后却又低了下去看菜单。

苏芙枝很讨厌这种有话不直说的性子,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她自己也是这样不够坦率的人。

“我说你是要把菜单看出个窟窿来吗?”

被人点醒,徐晏清有些讪讪地放下菜单,厚订的册子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点清脆的碰撞之声,徐晏清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月白的锦袍被捻出数段褶皱。

“我有些礼物想要送给苏姑娘,”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大件的我拜托了红英姑娘带回去了,还有这个,希望你不要嫌弃。”

一只小巧的木盒被摆到桌上。

阳光下,盒面缠绕交织的连理纹形成了深深的阴影——交织连理纹,谁都知道这个纹饰代表的心意,但谁都没有说话。

苏芙枝沉默着,耳膜深处只剩下穿堂的清风和鼓噪的心跳,她抬起茶杯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却让茶沫溅湿了衣袖。

有些话徐晏清很早就想说了,一直不说出来是因为害怕冒犯了对方,而且有时候真心实意是没法用什么具体的言辞表达的。

比起说甜蜜的话,他还是更习惯有所行动。

“这个簪子是我偶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姑娘,就买了下来。”

不得不说,徐晏清看宝的眼光不错,这枚簪子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只看那雕刻地栩栩如生的花瓣上折射的光,便知道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好玉。

这种好东西怎么可能是随随便便可以“偶然”看到的。

“这个,很贵吧?”苏芙枝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自认不是那种能再轻易被外物影响的性子,此时却因为这一枚簪子而有些晃神,不是为簪子本身的价值,而是为了某些深藏在下面的东西。

涌动着,如同冬雪化开后,湿泥下涌动的春笋。

徐晏清摇摇头:“只要姑娘喜欢,价值连城也值得。”

“......价值连城。”

簪子悬在苏芙枝细白的指尖,流苏在微风中一晃一晃,投下光影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来回晃动,扰乱一派安宁。徐晏清安静地看着苏芙枝,看她被光映衬的侧脸,看她洁白如月的皓腕,看那枚在风中摇晃的簪子,一切都美的如同幻梦,他抿着唇微笑,眉眼疏朗,看苏芙枝高兴竟然也给他一种莫大的满足。

“要不要戴上去看看?”

“......好。”

徐晏清抬起手,打算请一位小二到外面去买一面镜子,苏芙枝喊住他:“还浪费这个钱做什么?”

徐晏清没明白苏芙枝什么意思:“可是没有镜子怎么戴上去?”

“这不是还有你吗?”

苏芙枝将簪子递过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流苏落到桌面,风撩拨着各种情绪,徐晏清胸膛中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免也鼓动起来,他伸手拿过那枚簪子,指尖仍在颤抖不止。

“......姑娘觉得诰命夫人如何?”

他站起身越过桌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伏住苏芙枝如云的鬓发,另一只手将簪子推进发髻中,他的动作极轻极柔,生怕碰碎了这琉璃似的美人。

苏芙枝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她不知道自己的默许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很焦躁很兴奋也很混乱,连脸上是因为什么发烫都搞不清楚了。

“嗯?你说什么?”

徐晏清已经将簪子稳当地插进了头发中,手顺着芙枝侧脸的轮廓虚虚地放下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引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战栗感。

“我说,姑娘觉得诰命夫人如何?”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似乎想要从她这里拿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但苏芙枝觉得徐晏清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她的生活又跟诰命夫人扯不上一点关系。

不过她还是认真想了想。

“挺好的,毕竟有钱有闲嘛——不过说到底她们还是要靠着男人吃饭,不如我自在,当然啦,如果能当个有钱有闲还不受人管的诰命夫人,那我还是挺乐意的嘛。”

徐晏清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去科考啊?”

苏芙枝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毕竟徐晏清是从京城贬出来的,除非换了皇帝,不然回去难于登天。

但不成想徐晏清果真点点头,“嗯。”

“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徐晏清很认真,“我想试一试,万一呢......”他最终还是没有将他正在做的事情告诉苏芙枝,“而且,姑娘不是也不讨厌当诰命夫人嘛?”

苏芙枝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憋红了脸,“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徐晏清:“可是姑娘刚才才说不讨厌当一个有钱有闲又不受人管的诰命夫人,若是我能谋得一官半职,姑娘这个心愿就可以实现了呀。”

他又不重欲,钱财对他来说乃是身外之物,若是这些东西能讨得苏芙枝开心,他自然是有多少给苏芙枝多少的。再说管束这一事,他实在是想不到要去管束苏芙枝的理由,苏姑娘做人做事都比他成熟多了,他还巴不得苏姑娘能多多管束一下他呢。

苏芙枝嚯得站起来,“谁说这是我的心愿了......天黑了,我要走了!”

她拿着桌面上那个盒子,转身就走。

徐晏清望望高悬的太阳,心道定是方才自己那句话冒犯苏芙枝,连忙赶上去。

“苏姑娘!苏姑娘!”

徐晏清在后面大步追赶,直到城门外,苏芙枝才停下了脚步。

徐晏清并非追不上苏芙枝,只是他觉得苏姑娘十分生气,若是贸贸然赶上说不准会让她更加恼火。

他见苏芙枝转过来,连忙站好,等着苏芙枝来教训他。

但她只是走过来,等了一会儿,有些别扭道:“帮我把簪子取下来。”

徐晏清心都碎了一半,仍是老实地将簪子给拔了下来。

“对不起苏姑娘,我不应该如此贸然唐突。”

“唐突都已经唐突完了!你道歉有用?还是说你打算道完歉之后换个夫人?”

“怎么会!只要你别丢下我——其实,就算你丢下我也没用,我不会走的.......”

后面半句徐晏清在嘀咕什么,苏芙枝压根没听清,她并不生徐晏清的气,只是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罢了。

她对徐晏清的确有好感,但没想到他对自己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浓烈。

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

相反,她还老是给他脸色看呢。

她打开盒子,将玉簪收纳进去,啪得一下塞回自己怀里,“东西我收下了,你也回去吧,有事没事常回来看看,省的你娘和你妹妹惦记你。”

“那你呢?”徐晏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一直盘踞在心口的问题。

从发现苏芙枝没有跟着娘一起来循州起,这个问题就堵在心口。

他想知道,自己在苏芙枝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真的只是一个仅供利用的工具吗?

苏芙枝语塞,正打算顾左右而言它扯开话题,冷不防被人扯了一趔趄。

两人瞬间贴的极近,徐晏清身上淡雅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包裹着她,令人心口直跳。

“你可以说说吗?苏姑娘。”

近乎恳求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苏芙枝愣住了,似乎要被这种哀切又温柔的攻势彻底溺死,她就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谁跟她来横的,她可以更蛮横,闹得头破血流也没在怕的,却唯独对那些柔软的事物毫无招架之力。

当初救下红英和李叔是因为这样,现在面对徐晏清也是这样。

更令人感到不妙的是,徐晏清在她心里,实际上是不一样的。

见苏芙枝依然僵持着不肯回答,徐晏清攥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像是被抽去了半身的力气,还剩下一半的力气等着苏芙枝的拒绝来打散。

真是让人受不了......

“好啦,别摆出丧气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似的......”苏芙枝斟酌着语句,努力维持着高傲的姿态,“苏老板我日理万机可忙的很呢,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让我分出时间的。”

“那你是特意来的?”徐晏清瞬间来劲来了。

苏芙枝不搭话了,他换了个方法追问:“那来看我在你的计划之内对吗?不是顺路。”

“......”

“是这样的,对吗?”

“......”

“苏姑娘?”

“......是。”

苏芙枝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一个字,试图维持人设的努力在徐晏清的死缠烂打下彻底宣告失败,她深觉自己心理之脆弱,也不愿再站在这里看着面前的傻小子憨笑。

虽然他长得美,但也不妨碍他笑得傻。

“真是呆子,”苏芙枝低低地啧了一声,心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差,大概是因为徐晏清憨憨的笑很令人发笑吧,“行了,我走了,你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不指望什么诰命夫人,还是你每个月按时寄回家的银子比较现实,所以别忘了下个月你娘和你妹妹的房租。”

“不会忘的,芙枝。”

这是徐晏清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瞬间她就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回避掉徐晏清深邃明亮的目光:“知道就好,走了。”

她刚往前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扯住,一股力量将她拽了回去,眼前一暗,被扰乱的呼吸被另一人攫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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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枝
连载中渡青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