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桂花落满衣,今朝又见月明时。
有心人问无心客,却说秋风不知痴。
沈旧池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东宫客房的榻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了哪里。
昨晚。
他和太子殿下坐在台阶上,看月亮,吹秋风,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
他说“因为臣会一直跟着殿下”,太子殿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说话。
后来什么时候回去睡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桂花香一阵一阵的,身边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沈旧池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不能再想了。
今日还有正事。
他推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周蘅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走过去。
地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舆图,标注着几个位置:观音庙、裴府、皇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这是……”
“我昨晚睡不着,画的。”周蘅站起身,“观音庙在这里,裴府在这里。我爹以前带我去过裴府附近,他说那里有个后门,平时没什么人走。”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张图。
周蘅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点上。
“这里,有一条巷子,直通裴府的后墙。”她道,“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白天都没什么人走,晚上更没人。”
沈旧池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周蘅对上他的目光。
“我想说,如果裴英要见什么人,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沈旧池沉默片刻。
“你告诉殿下了吗?”
周蘅摇了摇头。
“刚画好,你就出来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把那幅图记在心里。
“我去告诉殿下。”
他往寝殿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转过身,看着周蘅。
“周姑娘。”
周蘅抬眼看他。
沈旧池道:“你爹的事,节哀。”
周蘅愣了一下。
沈旧池已经转身走了。
周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看地上那张图。
沈旧池走到寝殿门口时,正好撞见一个人跑出来。
那个人披着一件月白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趿拉着鞋,跑得飞快。差点撞上沈旧池,才猛地刹住脚步。
“尚延!”
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只刚睡醒就发现主人在门口的狗。
沈旧池往后退了一步,行礼。
“臣见过殿下。”
李清川摆摆手,拉着他往里走。
“正好正好,我正要找你。”
沈旧池被他拉着,跟上他的步子。
“殿下找臣何事?”
李清川已经把他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跑到软榻上翻找什么。
沈旧池坐在那里,看着他在软榻上翻来翻去。
外袍蹭乱了,头发更乱了,几件衣裳被他扔得到处都是。
“找到了!”
李清川从一堆衣裳底下翻出一张纸,跑过来塞进沈旧池手里。
“你看。”
沈旧池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七八个人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那几个,都是当年在皇后寝宫当值的人。
“这是……”
“昨晚睡不着,想起来的人。”李清川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刘安死了,赵横在咱们这儿。还有这些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儿。”
沈旧池看着那张名单。
赵横的名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刘安的名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还有几个名字,有的画圈,有的画叉。
“这个是……”他指着其中一个画圈的名字。
李清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叫张顺,当年是母后寝宫的太监。”他道,“刘安死后第二年,他调去了御马监。我让人打听过,他还活着。”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问:“尚延,你说咱们先去见谁?”
沈旧池想了想。
“张顺。”他道,“他在御马监,离得近,问起来方便。”
李清川点点头,站起身。
“那走。”
沈旧池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李清川已经开始穿外袍了,“早去早回,回来吃午饭。”
他穿好外袍,随手拢了拢头发,跑到门口穿鞋。
沈旧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开口。
“殿下。”
李清川回过头。
沈旧池道:“臣帮殿下梳头。”
李清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会?”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跑回来,在他面前坐下。
“来。”
沈旧池拿起梳子,站在他身后。
太子的头发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秋天的落叶。他一下一下梳着,动作很轻,怕扯疼了他。
李清川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尚延。”
“嗯。”
“你以前帮人梳过头吗?”
沈旧池的手顿了顿。
“没有。”
李清川笑了一声。
“那我是第一个?”
沈旧池垂下眼睫。
“是。”
李清川没有再说话。
沈旧池继续梳着,把那些乱了的头发一缕一缕理顺,束起来,用发带系好。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眉眼弯弯的,正看着他笑。
“好了。”他道。
李清川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过头来看着他。
“尚延,你手挺巧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
“殿下过奖。”
李清川已经往外跑了。
“走了走了,去御马监!”
御马监在皇城东北角,养着几百匹御马,还有几十个当值的太监。
沈旧池和李清川到的时候,张顺正在马厩里喂马。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瘦瘦小小的,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草料,正往马槽里放。看见有人来,他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跪了下去。
“奴、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李清川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不用跪。”
张顺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沈旧池站在李清川身后,打量着这个人。
瘦,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张顺。”李清川开口。
张顺的肩抖了一下。
“奴才在。”
“七年前,你在母后寝宫当值?”
张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张顺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李清川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很久,张顺才开口。
“殿下……那晚的事,奴才不记得了。”
李清川眨了眨眼。
“不记得了?”
张顺点了点头。
“不记得了。”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抖什么?”
张顺愣住了。
李清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张顺,我问你话,你抖成这样,是怕什么?”
张顺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奴才真的不记得了!”
李清川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顺,我不是来杀人的。”他道,“我只是想问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和寻常的贵人不一样。
张顺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旧池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张顺,刘安你认识吗?”
张顺的脸色变了。
沈旧池看着他的脸色,继续道:“他死了七年。死在宫外一口枯井里。”
张顺的身子抖了起来。
“赵横你认识吗?”沈旧池又道,“他还活着。他在等一个机会,把那晚的事说出来。”
张顺抬起头,看着他。
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
“周主簿你认识吗?”他道,“他也死了。前几天,被人杀死在家里。”
张顺的眼睛红了。
李清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张顺。”他道,“我不逼你。但你想想,刘安死了,周主簿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张顺的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那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奴才……奴才不敢说……”
李清川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
张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说了,会死。”
李清川沉默片刻。
“你不说,也会死。”他道,“刘安说了,他死了。周主簿什么都没说,他也死了。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活着?”
张顺愣住了。
李清川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张顺,你好好想想。”他道,“想好了,来东宫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沈旧池跟上他。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道,“御马监的活,累不累?”
张顺愣愣地看着他。
李清川笑了一下。
“累的话,换个地方干。”
他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沈旧池在他身边勒住马。
“殿下?”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尚延,你说他会来吗?”
沈旧池想了想。
“会。”
李清川眨了眨眼。
“为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因为他怕死。”他道,“但他更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李清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怎么老是一针见血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已经一夹马腹,往前跑了。
“走,回去吃饭!饿了!”
午膳摆在花厅里。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沈旧池坐在他对面,端起碗,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碗里忽然多了一筷子菜。
他抬起头。
李清川正把筷子收回去,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旧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顿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吃,眼睛弯弯的。
“怎么样?”
“好。”
李清川笑起来,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他碗里。
“这个也尝尝。”
沈旧池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笑眯眯的脸。
“殿下。”他开口。
“嗯?”
“殿下自己吃。”
李清川眨眨眼。
“我在吃啊。”他指了指自己碗里,“你看,我也在吃。”
沈旧池看着他那碗堆得满满的菜,沉默了。
李清川已经埋头继续吃了。
沈旧池低下头,把碗里那些菜,一口一口吃掉。
吃完饭,李清川往软榻上一趴,不动了。
那只橘猫跳上软榻,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片刻,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传出来。
“尚延。”
“在。”
“下午没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沈旧池顿了一下。
“殿下想去哪儿?”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不知道。”他道,“就想出去走走,带着你。”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陪殿下。”
李清川笑起来,从软榻上跳下来。
“走!”
午后,两个人出了东宫,沿着长街慢慢走。
阳光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风车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李清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尚延。”
“嗯。”
“你来走我旁边。”他道,“老跟在后头干什么?”
沈旧池顿了一下,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站着。
李清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艺人正在捏一只兔子。糖稀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来。
李清川蹲在那里,看得入神。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亮亮的。
他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糖兔子,像个等着买糖吃的小孩。
老艺人捏好了,把糖兔子递给他。
李清川接过,转头看向沈旧池。
“尚延,给你。”
沈旧池愣了一下。
“殿下给臣?”
李清川点点头,把糖兔子塞进他手里。
“刚才那个人捏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个给你合适。”他道,“你看,它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沈旧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糖兔子。
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两只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臣……像兔子?”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啊。”他道,“话少,安静,看着就好欺负。”
沈旧池:“……”
李清川已经往前跑了。
“走了走了,前面还有好玩的!”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兔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把糖兔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抬脚跟上那道背影。
傍晚回东宫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门房的阴影里,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走上前来,跪了下去。
“殿下!”
李清川低头看着他。
“想好了?”
张顺点了点头。
“想好了。”他道,“奴才……奴才把那晚的事,都告诉殿下。”
李清川点了点头。
“起来吧。”
他往里走,张顺跟上。
沈旧池跟在最后。
走到书房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尚延。”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陪我一起听。”
沈旧池顿了一下。
“是。”
书房里,张顺跪在地上,把七年前那晚的事,一点一点说出来。
那晚他在寝宫外当值,和刘安一起。夜深了,没什么动静,他靠在墙上打盹。忽然被刘安推醒。
“有人。”
他顺着刘安的目光看去,看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宫墙上翻下来。
一个进了寝宫,一个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的那个,他认识。
禁军副统领,裴英。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被刘安拉住。
“别动。”刘安压低声音,“装没看见。”
他们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后来寝宫里传出惊叫,灯火亮起来,禁军冲进去。那两个黑影都不见了。
再后来,皇后没了。
禁军来查,刘安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
裴英来找过刘安,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安回来后脸色发白,过了几天,就托病请调,离开了禁军。
再后来,刘安死了。
死在那口枯井里。
“奴才怕。”张顺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奴才怕得要死。奴才不敢说,不敢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每天晚上闭眼,就是那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清川。
“殿下,奴才……奴才对不起刘安,对不起皇后娘娘……”
他说着,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清川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
听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到张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顺。”
张顺抬起头,满脸是泪。
李清川看着他。
“你怕了七年,对吧?”
张顺点了点头。
李清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从现在起,不用怕了。”
张顺愣住了。
李清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住东宫。”他道,“没人能动你。”
张顺跪在地上,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张顺被安顿在东跨院,和赵横做了邻居。
沈旧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尚延。”
李清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
“在想……”他顿了顿,“刘安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李清川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嗯。”
“你说,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怕了七年。”他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旧池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那双眼睛亮亮的,可里头的光,和白天不一样。
沈旧池想了想。
“因为有个盼头。”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
“盼头?”
沈旧池点了点头。
“盼着有一天,有人来替他们伸冤。”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那他们盼到了。”他道,“我来了。”
他说着,转过头去,继续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蹲在糖人摊前,说“这个给你合适”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把糖兔子塞进自己手里时,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
他说“你像兔子”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心里转。
沈旧池垂下眼睫,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
那根被碰到的手指,还留着一点烫。
这章没有小剧场www
(发糖和剧情推进一起!我会努力码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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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香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