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知春

秋风拂面过,吹落桂花香。

有人心里动,有人不知春。

周蘅住进东宫的第五天,沈旧池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只是每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日是周蘅住进来的第几天。然后第二个念头是:太子殿下今日会做什么。

第二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里的石榴树还挂着几颗果子,红彤彤的,沾着晨露。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天在东宫院子里,太子殿下站在菊丛前的背影。

白色的菊花,他掐了一朵,放在石案上。

那时候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把花放下,心里好像动了一下。

沈旧池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今日要去京兆府。

银妆刀的案子还没结。

虽然周蘅“死而复生”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但那六个真正遇害的女子,她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

沈旧池到京兆府时,周虎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大人,查到了。”周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六个死者,有一个共同点。”

沈旧池接过纸,低头看去。

“她们都去过城西的观音庙。”周虎道,“属下挨家挨户问过,有的是去上香,有的是去求签,有的是去还愿。时间不一样,但地方都是同一个。”

观音庙。

周蘅说过,她每月十五也去那里。说是替她母亲祈福。

沈旧池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凶手是在观音庙物色的人。

那地方偏僻,入夜后没人,是下手的好地方。

“还有呢?”

周虎凑过来,压低声音。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那观音庙,七年前翻修过一回。出钱的,是一个大善人。”

沈旧池抬眼看他。

“谁?”

周虎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

沈旧池的手顿住了。

午后,沈旧池骑马往东宫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名字。

裴英。

又是裴英。

七年前翻修观音庙的人,是他。七年前在皇后寝宫外当值的人,是他。七年前刘安信里指认的人,也是他。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那个人如今是禁军都统,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有什么动机?

他背后还有谁?

沈旧池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到东宫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没拦。

他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口,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你往那边跑,我从这边堵它。”

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好。”

这个声音……是周蘅。

沈旧池脚步顿了顿,往里看去。

院子里,李清川和周蘅正一左一右,蹑手蹑脚地朝中间逼近。

他们围堵的目标,是那只橘猫。

橘猫趴在桂花树下,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李清川朝周蘅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扑上去——

橘猫嗖的一下窜上了树。

李清川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上。

周蘅及时刹住脚步,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旧池站在月亮门口,看着这一幕。

李清川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恼,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抬头,看见了他。

“尚延!”

他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来。

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周蘅喊了一声:“你继续练!晚上检查!”

周蘅笑着点了点头。

李清川已经跑到沈旧池面前了。

“你怎么来了?有事?”

他跑得有点喘,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眼睛却亮亮的,像只撒欢跑了一圈回来发现主人的小狗。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趴在地上的样子。

堂堂太子殿下,趴在地上抓猫。

说出去谁信?

“有事。”他道。

李清川眨眨眼,拉住他的袖子往里走。

“走,进去说。”

他拉着袖子就走,沈旧池被他拽着,跟上他的步子。

袖子被拉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有点烫。

书房里,沈旧池把查到的事说了一遍。

李清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进来的橘猫,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猫被顺得很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顺毛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一下一下,轻轻柔柔的。

那天晚上,这只手按住周蘅后背的时候,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现在这样。

“裴英。”李清川终于开口,“又是他。”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低着头顺猫,顺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尚延。”

“在。”

“你说,他去修那个庙,是想干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

“也许是想积德。”他道,“也许……是想掩盖什么。”

李清川想了想,把猫放到一边,站起身来。

“走,去那个庙看看。”

他说着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带上周蘅。”

沈旧池愣了一下。

“她?”

李清川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她去过那里,比咱们熟。”

周蘅听到要去观音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匹马,出了东宫,往城西去。

观音庙确实很偏。

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七拐八绕,才在一片荒地里看见那座孤零零的庙。

院墙斑驳,门虚掩着,看着没什么香火。

周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每月十五都来。”她道,“从这里进去,先上香,然后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

李清川看着她。

“一个人?”

周蘅点了点头。

“一个人。”

沈旧池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长满了草,只有一条小路被踩了出来。正殿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看样子最近有人来过。

周蘅走在前头,顺着那条小路往里走。

走到正殿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周蘅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草。

“有人来过。”她道,“不止一个人。”

沈旧池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草丛里,有几根草被踩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

李清川也蹲下来,看了看。

“昨晚?”

周蘅点了点头。

“也许是。”

三个人进了正殿。

殿里光线昏暗,那尊观音像静静地立在正中,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周蘅走到蒲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李清川站在旁边,看着她。

等她站起来,他才开口。

“你每次来,都磕头?”

周蘅点了点头。

“替我娘磕的。”她道,“她腿脚不好,来不了。”

李清川没有再问。

沈旧池开始在殿里四处查看。

正殿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他绕着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

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砖是松的。

“殿下。”

李清川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沈旧池把那块砖抽出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玉佩。

青玉的,雕着一朵莲花。

和李清川之前给周蘅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

周蘅走过来,看见那块玉佩,脸色变了。

“这是……”

“刘安的。”李清川道,“另一块。”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

“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沈旧池骑马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秋风吹过来,把太子殿下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也没理,就那么任风吹着。

沈旧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蹲在死人堆里,抬头看过来,眼睛亮亮的,说“像不像绣花针”。

那时候自己心里想的是:这位殿下,怎么一点都不怕?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把怕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了。

周蘅回了自己的住处。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趴,不动了。

那只橘猫跳上软榻,挨着他趴下。

一人一猫,姿势一模一样。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传出来。

“尚延。”

“在。”

“你说,那块玉佩,是谁藏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

“也许是刘安。”他道,“他死之前,把另一块藏在那里。”

李清川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房梁。

“刘安……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把玉佩藏起来,是想让人发现。”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尚延,你说,我母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亮亮的,可里头的光,和平时不一样。

他见过太子殿下笑,见过他跑,见过他趴在地上抓猫,见过他蹲在树下看鸟窝。

但他很少见太子殿下这样的眼神。

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又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沈旧池想了想,道:“臣不知道。”

李清川看着他。

沈旧池接着道:“但臣会查出来。”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忽然笑了一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说完,又趴回软榻上。

这一次,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沈旧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后脑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只橘猫抬起头,看了沈旧池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睡。

那天晚上,沈旧池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李清川说太晚了,让他住东宫。

他睡在东跨院的客房里。

躺下之后,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太子殿下趴在地上抓猫的样子。他跑过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他拉住自己袖子往里走的样子。他问“我母后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那个眼神。

还有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时,笑的那一下。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片刻,又翻回来。

算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院子里,往太子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应该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去。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

月光下,李清川披着一件外袍,趿拉着鞋,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尚延?”

沈旧池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出来了?”

李清川走过来,揉了揉眼睛。

“睡不着。”他道,“出来走走,看见你站在这儿。”

他走到沈旧池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你怎么也睡不着?”

沈旧池垂下眼睫。

“在想案子。”

李清川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我也是。”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白天的笑,没有抓猫时的闹,只有静静的月光。

沈旧池忽然想,他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着看月亮?

看了多久?

想了什么?

“站着怪累的。”李清川忽然开口,“坐下吧。”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地。

“来,坐。”

沈旧池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跳上李清川的膝盖,团成一团。

李清川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顺了顺它的毛。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看着那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柔柔的。

“尚延。”

“嗯。”

“你说,等这个案子查完了,咱们还能这样坐着看月亮吗?”

沈旧池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看他,低着头顺猫,脸上笑眯眯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

“能。”

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看着那双眼睛。

“因为臣会一直跟着殿下。”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那只橘猫在太子殿下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李清川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沈旧池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看了一会儿,也抬起头,看向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

桂花很香。

身边那个人,膝盖上趴着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旧池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不。

他想。

是这一夜,好像没那么想让它过去了。

这期没有小剧场ww

淡淡的幸福是桂花味呀www

(萨摩耶身上是桂花香~hh

以后在一起了 可能会多出一种味道:

冬天里刚炒好的糖炒栗子,两个人分着吃,边牧一直给萨摩耶剥壳,萨摩耶一直被投喂。

那时候桂花香还在,馄饨汤还热,只是多了一点暖融融的烟火气。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这份甜捧在手心里了。

表白章还早着呢~目前还在查案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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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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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