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潜入夜,月色上重檐。
有人立风露,有人不知寒。
赵横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时,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旧池看了一眼,没接。
“刘安给你的?”
赵横点了点头。
“他死前两天,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这个塞给我,说‘收着’。我问这是什么,他没答,只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旧池这才拿起那枚铜钱。
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摸得圆润。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能看见两个字。
刘安。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沈旧池把铜钱放下。
“他还有没有留别的东西?”
赵横摇了摇头。
“就这个。”他顿了顿,“后来他死了,我才明白过来。他那会儿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旧池看着他。
“你藏了七年。”
赵横低下头。
“我怕。”
沈旧池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赵横抬起头。
“沈太尉,我把它交给您了。您要查什么,我配合。您要我作证,我作证。”
沈旧池把那枚铜钱收进怀里。
“吃饭了没?”
赵横愣了一下。
“啊?”
沈旧池已经起身往外走。
“去吃点东西。脸色不好。”
东宫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沈旧池,拦着不让进。
沈旧池站在门口,等里头的人通报。
太阳升起来,照在朱红的门板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李清川站在门槛里头,外袍披得歪歪斜斜,头发也没束,一只手还拎着半块桂花糕。
“尚延!”
他三两步跨出门槛,跑到沈旧池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早?”
沈旧池往后退了一步。
“臣有东西给殿下看。”
李清川眨眨眼,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好东西?”
沈旧池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李清川接过来,对着太阳看。
阳光穿过那枚旧铜钱,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圆圆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钱翻过来,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下来。
沈旧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门口站着的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开。
李清川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走。”他道,“进去说。”
书房里的软榻上还扔着昨晚盖的薄被,地上一本书扣着,烛台上一截蜡烛烧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烛泪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白白的一滩。
李清川踢开挡路的鞋,往软榻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沈旧池看了一眼那堆薄被,没坐。
李清川也不管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刻这俩字,得刻挺久吧。”
沈旧池点了点头。
“刀小,刻得慢。”
李清川把铜钱放下。
“赵横给的?”
“嗯。”
“他说什么?”
“刘安死前两天给他的。让他收着。”
李清川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地上那本书翻了一页。
他忽然开口。
“尚延。”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把铜钱递过来。
“你收着。”
沈旧池顿了一下。
“殿下……”
“你收着。”李清川又递了递,“你那儿比我这儿安全。”
沈旧池接过那枚铜钱,放回怀里。
李清川往软榻上一倒,盯着房梁。
“御马监那边,还有一个人。”
沈旧池看着他。
“张顺。”
李清川点了点头。
“赵横说,刘安死之前,也去找过张顺。”
沈旧池沉默了一会儿。
“臣去找他。”
李清川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现在?”
“现在。”
李清川想了想,坐起来。
“一起去。”
御马监的马厩后面,有一排矮房。
张顺住的那间在最里头,门口堆着几捆干草,太阳晒得草叶子发黄。
沈旧池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李清川,猛地睁大了,门哗啦一下被拉开。
“殿、殿下——”
张顺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李清川摆了摆手。
“起来,进去说。”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缸。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碟咸菜,苍蝇在上面爬。
张顺站在桌边,手足无措。
“殿下坐……坐床吧。”
李清川没坐。
他看着张顺。
“刘安死之前,来找过你?”
张顺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清川也不催。
桌上那只苍蝇爬了一圈,飞走了。
张顺终于开口。
“来……来过。”
“他给你什么了?”
张顺的腿软了一下。
“没、没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你藏了七年,还想继续藏?”
张顺的脸更白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厩里的马喷鼻的声音。
张顺忽然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封得严严实实,边角用麻绳捆着,打了死结。
他双手捧着,递给李清川。
“刘安说……说万一他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他伸冤的人。”
李清川接过那个油纸包。
他没打开,只是看着张顺。
“你怕了七年。”
张顺低着头。
“怕。”
“现在呢?”
张顺抬起头。
阳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满是褶子,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
“现在……”他道,“现在殿下来了,我不怕了。”
李清川看了他一会儿。
“御马监的活累不累?”
张顺愣了一下。
“啊?”
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回头换个地方干。”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那个油纸包,一只手拉着缰绳。风吹过来,把他没束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也跟着停下来。
路边有个茶棚,卖茶的老头正在收拾碗筷。
李清川翻身下马,走进茶棚,在一张条凳上坐下。
“尚延,过来坐。”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茶端上来,粗瓷碗,茶汤浑黄。
李清川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
他放下碗,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处磨起了毛边。
李清川把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旧池没有看。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头在旁边的炉子上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李清川看完,把信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来。
信不长——
“赵横吾兄: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裴英已经盯上我了。他知道我那晚看见了。
那晚我看见的,不只是裴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那块玉牌,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我不能写他的名字。写了,这封信就送不出去了。
但我记着他的脸。
等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就是能替我们伸冤的人。
刘安绝笔”
沈旧池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李清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
“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玉牌。”
李清川放下碗。
“能让裴英行礼的,官职比他高。”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托着腮,看着碗里浑黄的茶汤。
“禁军都统的玉牌,我见过。裴英那块是虎纹的。比那个大的……”
他没说完。
水壶开了,老头拎起来,往茶壶里续水。
李清川忽然笑了。
“想不出来。”
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回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把那封信和铜钱放在一起,锁进一个匣子里。
沈旧池站在旁边。
李清川锁好匣子,转过身。
“尚延。”
“在。”
“今晚留下来吃饭。”
沈旧池顿了一下。
“臣……”
“留下来。”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御膳房今天做糖醋鱼,我一个人吃不完。”
饭摆在花厅里。
糖醋鱼、烧鸡、两碟青菜、一碗汤。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
沈旧池坐在他对面。
吃着吃着,李清川忽然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沈旧池碗里。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块鱼。
李清川已经继续吃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旧池夹起那块鱼,吃了。
吃完饭,李清川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
“饱了。”
沈旧池也放下筷子。
李清川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尚延。”
“嗯。”
“你吃饱了吗?”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眨眨眼。
“那你陪我去走走。”
月亮升起来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那个馄饨摊,老婆婆正在收摊。
李清川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婆婆,还有吗?”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有,有。二位客官稍等。”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李清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沈旧池也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李清川忽然抬起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放进他碗里。
“吃不完。”
沈旧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吃了。
吃完,李清川付了钱。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东宫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沈旧池也停下来。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
沈旧池愣了一下。
“臣没做什么。”
李清川笑了。
“陪我看信,陪我看月亮,陪我吃馄饨。”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早点来。”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自己住的小院去。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
还在。
小剧场之我的眼里只有你
李清川:尚延,你那天说你看着它,是看着蚂蚁还是看着我?
沈旧池:都有。
李清川:那我迷路的时候,你也看着?
沈旧池:殿下不会迷路。
李清川: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臣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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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