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露深

桂香潜入夜,月色上重檐。

有人立风露,有人不知寒。

赵横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时,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旧池看了一眼,没接。

“刘安给你的?”

赵横点了点头。

“他死前两天,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这个塞给我,说‘收着’。我问这是什么,他没答,只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旧池这才拿起那枚铜钱。

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摸得圆润。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能看见两个字。

刘安。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沈旧池把铜钱放下。

“他还有没有留别的东西?”

赵横摇了摇头。

“就这个。”他顿了顿,“后来他死了,我才明白过来。他那会儿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旧池看着他。

“你藏了七年。”

赵横低下头。

“我怕。”

沈旧池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赵横抬起头。

“沈太尉,我把它交给您了。您要查什么,我配合。您要我作证,我作证。”

沈旧池把那枚铜钱收进怀里。

“吃饭了没?”

赵横愣了一下。

“啊?”

沈旧池已经起身往外走。

“去吃点东西。脸色不好。”

东宫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沈旧池,拦着不让进。

沈旧池站在门口,等里头的人通报。

太阳升起来,照在朱红的门板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李清川站在门槛里头,外袍披得歪歪斜斜,头发也没束,一只手还拎着半块桂花糕。

“尚延!”

他三两步跨出门槛,跑到沈旧池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怎么这么早?”

沈旧池往后退了一步。

“臣有东西给殿下看。”

李清川眨眨眼,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什么好东西?”

沈旧池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李清川接过来,对着太阳看。

阳光穿过那枚旧铜钱,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圆圆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钱翻过来,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下来。

沈旧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门口站着的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开。

李清川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走。”他道,“进去说。”

书房里的软榻上还扔着昨晚盖的薄被,地上一本书扣着,烛台上一截蜡烛烧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烛泪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白白的一滩。

李清川踢开挡路的鞋,往软榻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沈旧池看了一眼那堆薄被,没坐。

李清川也不管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刻这俩字,得刻挺久吧。”

沈旧池点了点头。

“刀小,刻得慢。”

李清川把铜钱放下。

“赵横给的?”

“嗯。”

“他说什么?”

“刘安死前两天给他的。让他收着。”

李清川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地上那本书翻了一页。

他忽然开口。

“尚延。”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把铜钱递过来。

“你收着。”

沈旧池顿了一下。

“殿下……”

“你收着。”李清川又递了递,“你那儿比我这儿安全。”

沈旧池接过那枚铜钱,放回怀里。

李清川往软榻上一倒,盯着房梁。

“御马监那边,还有一个人。”

沈旧池看着他。

“张顺。”

李清川点了点头。

“赵横说,刘安死之前,也去找过张顺。”

沈旧池沉默了一会儿。

“臣去找他。”

李清川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现在?”

“现在。”

李清川想了想,坐起来。

“一起去。”

御马监的马厩后面,有一排矮房。

张顺住的那间在最里头,门口堆着几捆干草,太阳晒得草叶子发黄。

沈旧池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李清川,猛地睁大了,门哗啦一下被拉开。

“殿、殿下——”

张顺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李清川摆了摆手。

“起来,进去说。”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缸。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碟咸菜,苍蝇在上面爬。

张顺站在桌边,手足无措。

“殿下坐……坐床吧。”

李清川没坐。

他看着张顺。

“刘安死之前,来找过你?”

张顺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清川也不催。

桌上那只苍蝇爬了一圈,飞走了。

张顺终于开口。

“来……来过。”

“他给你什么了?”

张顺的腿软了一下。

“没、没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你藏了七年,还想继续藏?”

张顺的脸更白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厩里的马喷鼻的声音。

张顺忽然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封得严严实实,边角用麻绳捆着,打了死结。

他双手捧着,递给李清川。

“刘安说……说万一他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他伸冤的人。”

李清川接过那个油纸包。

他没打开,只是看着张顺。

“你怕了七年。”

张顺低着头。

“怕。”

“现在呢?”

张顺抬起头。

阳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满是褶子,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

“现在……”他道,“现在殿下来了,我不怕了。”

李清川看了他一会儿。

“御马监的活累不累?”

张顺愣了一下。

“啊?”

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回头换个地方干。”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那个油纸包,一只手拉着缰绳。风吹过来,把他没束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也跟着停下来。

路边有个茶棚,卖茶的老头正在收拾碗筷。

李清川翻身下马,走进茶棚,在一张条凳上坐下。

“尚延,过来坐。”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茶端上来,粗瓷碗,茶汤浑黄。

李清川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

他放下碗,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处磨起了毛边。

李清川把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旧池没有看。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头在旁边的炉子上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李清川看完,把信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来。

信不长——

“赵横吾兄: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裴英已经盯上我了。他知道我那晚看见了。

那晚我看见的,不只是裴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那块玉牌,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我不能写他的名字。写了,这封信就送不出去了。

但我记着他的脸。

等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就是能替我们伸冤的人。

刘安绝笔”

沈旧池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李清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

“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玉牌。”

李清川放下碗。

“能让裴英行礼的,官职比他高。”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托着腮,看着碗里浑黄的茶汤。

“禁军都统的玉牌,我见过。裴英那块是虎纹的。比那个大的……”

他没说完。

水壶开了,老头拎起来,往茶壶里续水。

李清川忽然笑了。

“想不出来。”

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回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把那封信和铜钱放在一起,锁进一个匣子里。

沈旧池站在旁边。

李清川锁好匣子,转过身。

“尚延。”

“在。”

“今晚留下来吃饭。”

沈旧池顿了一下。

“臣……”

“留下来。”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御膳房今天做糖醋鱼,我一个人吃不完。”

饭摆在花厅里。

糖醋鱼、烧鸡、两碟青菜、一碗汤。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

沈旧池坐在他对面。

吃着吃着,李清川忽然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沈旧池碗里。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块鱼。

李清川已经继续吃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旧池夹起那块鱼,吃了。

吃完饭,李清川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

“饱了。”

沈旧池也放下筷子。

李清川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尚延。”

“嗯。”

“你吃饱了吗?”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眨眨眼。

“那你陪我去走走。”

月亮升起来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那个馄饨摊,老婆婆正在收摊。

李清川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婆婆,还有吗?”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有,有。二位客官稍等。”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李清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沈旧池也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李清川忽然抬起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放进他碗里。

“吃不完。”

沈旧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吃了。

吃完,李清川付了钱。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东宫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沈旧池也停下来。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

沈旧池愣了一下。

“臣没做什么。”

李清川笑了。

“陪我看信,陪我看月亮,陪我吃馄饨。”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早点来。”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自己住的小院去。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

还在。

小剧场之我的眼里只有你

李清川:尚延,你那天说你看着它,是看着蚂蚁还是看着我?

沈旧池:都有。

李清川:那我迷路的时候,你也看着?

沈旧池:殿下不会迷路。

李清川: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臣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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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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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